李林甫是把唐朝带入深渊的奸臣?还是维持开元盛世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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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李林甫,可谓是家喻户晓,他常年霸占“中国奸臣榜”,是人们口诛笔伐的重点对象。如果说“指鹿为马”是赵高的专属代名词,“口腹蜜剑”就是李林甫的专属代名词了。

一般情况下,人们会把姚崇视为唐玄宗开元盛世”的开创者,而把李林甫视为“开元盛世”的终结者。故而,姚崇往往是“贤臣”的典范,李林甫往往是“奸臣”的代表。在人们的印象中,“贤臣”都是好人,“奸臣”都是坏蛋,有意思的是,据《旧唐书》载,作为“贤臣”的姚崇“纵其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引宾客,受纳馈遗”,作为“奸臣”的李林甫却“动循格令,衣寇士子,非常调无仕进之门”。

实际上,人性都是复杂的,并且深受他所处时代的影响,古今中外皆是如此,因此,我们绝不能站在上帝的视角,给历史人物贴标签。那么,当我们重新审视李林甫时,就需要“去熟悉化”,从他生活的时代背景入手,来理解李林甫的所作所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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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的影视剧形象

李林甫小字哥奴,出身宗室,不过,他这一支是皇室的远房,除了其曾祖李叔良被唐高祖封为长平王外,其祖父李孝斌和父亲李思诲都没有爵位,李孝斌官至原州长史,李思诲官至扬州参军,都是地方上的小官。因此,李林甫凭祖荫入仕时,起点也不高,只是品级不高的千牛直长而已。但李林甫对功业的渴望是十分强烈的,唐玄宗开元初年,李林甫曾主动向自己的亲戚源乾曜求官升迁,源乾曜却认为李林甫的品行和才望都不高,便没有答应李林甫。故而,李林甫在开元初年的仕途虽有升迁,但不迅速。

从开元十四年起,李林甫的事业迎来了高速发展的时期。一方面,他得到了唐玄宗宠臣宇文融的提携,另一方面,他主动接近高力士等受唐玄宗宠信的宦官,又通过宦官高力士等接近受唐玄宗宠爱的武惠妃,请求保护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从而和唐玄宗身边的亲信建立起了政治联盟。李林甫经过官场多年的历练,如今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莽撞青年,而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中年人了,他已然懂得如何利用朝中和宫中的各种势力实现自己的目的。开元二十二年,李林甫成功晋升为宰相,其事业开始走向辉煌。

李林甫成为宰相后,秉承对同僚表面附和暗中防范,对皇帝百般顺从的理念,和另一位性格耿直的宰相张九龄处处唱反调。李林甫支持唐玄宗废掉太子李瑛,又支持唐玄宗加封朔方节度使牛仙客,于是赢得了唐玄宗的信任。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在处理一桩政治案件时,再次忤逆唐玄宗,让唐玄宗怀疑他有结党营私的表现,于是,唐玄宗罢免张九龄,提拔李林甫为首相。从此,李林甫运用愈加老练的政治手段,悉心经营自己的权势,成为独断朝纲的宰相,执政十几年,一直到去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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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唐玄宗的影视剧形象

单从李林甫个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标准的“昏君宠幸奸臣”的故事。若从更宏大的时代背景来看李林甫受宠,这就反映了唐朝从中央到地方、全面而深刻的社会环境的剧变。

先看唐朝的政治局势。自武则天退位,唐中宗复辟以来,牝鸡司晨的局面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唐中宗在位时期,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培植武三思、武延秀、宗楚客等党羽操控朝政,使唐中宗形同傀儡。唐中宗驾崩后,临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发动军事政变,一举铲除韦皇后集团,拥立唐睿宗继位。唐睿宗继位后,太平公主仿效韦皇后,亦培植萧至忠、窦怀贞、崔湜等党羽操控朝政,架空唐睿宗和太子李隆基的权力。于是,朝廷在长达五六年的时间里陷入了皇权不振、政出多门、党争不断、贿赂公行、卖官鬻爵的混乱局面。

先天元年,懦弱的唐睿宗既不能处理这种局面,也不能忍受这种局面,便索性禅位给唐玄宗李隆基。唐玄宗接手烂摊子后,在开元元年展开雷霆行动,再度发动军事政变,铲除太平公主集团,迫使唐睿宗交出所有权力。随后,唐玄宗励精图治,任用姚崇、宋璟洗涤种种政治恶习,又任用张说大兴文教,彻底扭转了唐朝的社会风气,把政局带入了正常的发展轨道。

与此同时,唐玄宗主威独运,采用各种措施加强中央集权。他一方面采取群相制,让宰相们互相牵制,并严格限制宰相执政的时间,不给宰相们培植党羽的时间。即使如名相姚崇、宋璟,他们加起来执政的时间也超过七年。另一方面,他杜绝宗室近亲干政,并严格防范宰相和宗室近亲结党营私,威胁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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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崇的画像

此外,唐玄宗让宦官高力士掌管禁卫军的领导权,使禁卫军置于自己的绝对控制下,毕竟,唐玄宗就是通过两次领导禁卫军发动军事政变上位的,他比谁都知道其中的利害。当然,如何防范作为储君的太子抢班夺权,也是唐玄宗必须考虑的一个问题,因为,唐玄宗自己就是过来人。开元三年,唐玄宗立宠妃赵丽妃所生之子李瑛为太子,后来,唐玄宗宠爱武惠妃疏远赵丽妃,对太子李瑛亦逐渐疏远,转而宠爱武惠妃所生之子寿王李瑁。李瑛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便忍不住抱怨唐玄宗,父子间的矛盾于是爆发。开元二十五年,唐玄宗狠心赐死李瑛,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进而威胁自己的地位。

接下来,唐玄宗在立谁为太子的问题上犹豫了很久。寿王李瑁虽然受宠,却是唐玄宗的小儿子,“废长立幼”不仅不合中国传统的立嗣制度,也会引发其他儿子们的不满。最终,唐玄宗在开元二十六年立大儿子忠王李玙(后改名李亨,也就是唐肃宗)为太子,结束了这场立嗣风波。但是,唐玄宗立李亨为太子后,又带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李亨自带庞大的政治势力,既有政界的,又有军界的,这无疑会对已经年迈但不愿放权的唐玄宗造成潜在的威胁。因此,如何处理这个潜在的问题,便成了唐玄宗考虑的问题。于是,唐玄宗挑中了各方面的条件都合适的李林甫,以制衡新太子李亨。

唐玄宗振兴皇权后,对选拔宰相的标准明显发生了变化。开元中前期,宰相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皆为个性鲜明,不愿轻易向皇权屈服的宰相,进入开元后期和天宝时期后,宰相们普遍对皇权选择屈服,而李林甫是第一个这样的宰相。此外,李林甫在立嗣问题上拥护寿王李瑁,和新太子李亨有矛盾,这样一样,唐玄宗就不用担心李林甫倒向新太子李亨了。

进入天宝时期后,李林甫任用酷吏,屡兴大狱,迫害异己,许多人因此丧命。表面上看,这是李林甫滥用权力的表现,实际上,这是李林甫和李亨的矛盾日渐激化的表现,也是唐玄宗和李亨的矛盾日渐激化的表现。其中最典型的当属天宝五年的皇甫惟明、韦坚案和柳勣、杜有邻案,天宝六年的王忠嗣案。皇甫惟明时任陇右、河西节度使,是李亨的好友;韦坚时任刑部尚书,是李亨之妃韦氏的兄弟;杜有邻时任赞善大夫,既是柳勣的岳父,也是李亨的岳父;王忠嗣时任陇右、河西节度使,亦是李亨的好友。可见,李林甫屡兴大狱,绝不仅仅是为个人权力那么简单,他背后一直有唐玄宗的影子。故而,唐玄宗在天宝时期虽然惰政,却依然能维持皇权不坠,正是他利用李林甫制衡李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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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的影视剧形象

再看唐朝的社会局势。自唐高宗时代以来,由于土地兼并、徭役繁重等问题日益突出,诞生于南北朝时期,盛行于隋朝时期和唐朝前期的府兵制、均田制和租庸调制逐渐走向瓦解,进入开元年间后,瓦解的速度进一步加快。府兵制、均田制和租庸调制是支撑唐朝统治的三大支柱,它们的瓦解给整个社会的良性发展埋下了隐患。

社会问题相对于政治问题,解决的难度更大。唐玄宗解决政治问题时,可以通过人事任命,选拔合适的人才,对症下药,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而解决社会问题时,往往需要冒风险,毕竟,改革行之已久的政治、军事、经济制度,会触犯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如果用力过猛,社会矛盾的火药桶有可能被点燃,政权就会出现严重的危机。

开元年间,唐玄宗为解决社会问题,曾小幅度地对政治、军事、经济进行变革,有效解决了部分问题。例如,唐玄宗为解决逃户问题,让宇文融搜括诸道,“获伪滥及诸免役甚众”,“得客户八十余万,田亦称是”。唐玄宗为解决逃兵问题,采纳张说的建议,实行募兵制,用优厚的条件吸引逃兵,“旬日,得精兵一十三万人,分系诸卫,更番上下,以实京师”。唐玄宗为解决边患问题,先后设立陇右、剑南、朔方等节度使,加强了边境的军事实力,缓解了边境的紧张局势,为内地的稳定发展提供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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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唐玄宗的影视剧形象

不过,唐玄宗以上的举措实属对社会问题的小修小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由于旧制度崩溃带来的社会危机。进入开元后期和天宝时期后,唐玄宗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对全面改革旧制度有心无力,这就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辅佐自己实现目的。于是,李林甫以其顺从皇权的性格,且从政经验丰富,成了唐玄宗的得力助手。

在赋税制度方面,李林甫在开元二十四年颁布《长行旨》,简化基于租庸调制,不仅复杂低效,且劳钱费力的税收程序,使人知定准、政有常文,杜绝官吏贪污之事,稳定了中央财政系统。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又对地税进行改革,扩大地税征收的对象,适应了当时均田制不断瓦解的局面。

法律制度方面,李林甫从开元二十二年起,主持了一次大规模长时段的律令格式编修工作。在李林甫的指导下,相关工作人员删辑旧格式律令及敕七千零二十六条,保存三千五百九十四条,使法律系统化、规范化、精简化、方便化,促进了政令的上通下达。

在军事制度方面,李林甫在天宝八年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彻底终结已经瓦解的府兵制。从此,募兵制取代府兵制,职业兵取代寓兵于农的府兵。此外,节度使制度在天宝年间走向成熟,当新兴的节度使制度和募兵制结合在一起后,唐朝的军队重新焕发了活力,于是,唐军由守势转入攻势,唐朝在对外战争中占据了优势地位。

总之,先由李林甫策划,再由唐玄宗同意实施的各项改革措施解决了府兵制、均田制和租庸调制瓦解带来的社会危机,激发了社会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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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的影视剧形象

进入天宝年间后,“开元盛世”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继续保持,唐朝的国势也由此走向全盛,可以说,李林甫功不可没。不过,任何改革都会带来好的一面,也会带来坏的一面,以安禄山、哥舒翰等边将为代表的军功阶层在天宝年间崛起,造成了唐朝外强中弱的局面。

唐玄宗在处理这种不利于中央的局面时,没有从制度层面入手,而是像利用李林甫制衡太子李亨那样,继续利用大臣制衡大臣,在这个过程中,李林甫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唐玄宗让李林甫先后遥领陇右、河东、河西、朔方节度使,以加强中央对西北边疆和北方边疆的控制。与此同时,李林甫利用唐玄宗赋予自己的强大权势威慑安禄山,以加强中央对东北边疆的控制。

当然,善于玩弄权术的唐玄宗也没有放任李林甫发展自己的势力。天宝年间,杨国忠在唐玄宗的扶持下,逐渐成为一个和李林甫势均力敌的人物,随着李林甫的党羽萧炅和宋浑在天宝八年、天宝九年先后遭到杨国忠的排挤,并被放逐,李林甫的权势由盛而衰。天宝十一年,李林甫在惴惴不安中病逝,并遭到杨国忠的政治清算。从此,杨国忠取代李林甫,成为天宝年间第二位权相,但是,杨国忠没有李林甫那样的才能,他打破了各方势力间的平衡,激发了安禄山,唐朝的盛世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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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唐玄宗的影视剧形象

抛开成见,回到唐玄宗时代,李林甫实为一个治世能臣,但他迎合皇权的行为加剧了政治体制的僵化,当新的社会危机来临时,他未能提出,也不敢提出解决方案,这就使社会危机不断加深,于是,安禄山发动叛乱后,唐朝的统治呈现出土崩瓦解之势。因此,李林甫是唐玄宗的功臣,却是唐朝的罪臣。

站在君臣关系的角度来看李林甫,他实为唐玄宗的替罪羊,正如秦桧是宋高宗的替罪羊,或许,这就是权臣的悲哀吧?权臣必须要做皇帝想做的事情,不论皇帝的想法对国家有没有好处,只有这样,权臣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势,而这样做的代价是,权臣必须要为皇帝承担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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