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沙场斩秋风(原创历史小说,蒙宋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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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征服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即使在这样无风的日子里,贴近地皮的小草仍然轻轻晃动,如果仔细看的话,地面的砂石似乎有节律的跳动着,仿佛受到什么东西的驱使。

     “喝...哈...”草原上六匹骏马一啸而过,犹如晴空中打了一道电闪。马上骑手大声吆喝着,策马加鞭疾驰。在这六骑前面,一个女人正没命的逃着,一次次被草根绊倒,爬起来,继续没命的往前跑。尽管如此,追击者与被追者的距离还是迅速的拉近。

     “嘶......”一声长鸣在半空划过。突然在眼前出现横拦住去路的马匹焦躁的打着响鼻,喷着白气,四蹄来回乱踏。吃了一惊的女人快速的转身,发现前后左右都有人把守,被六人六马围在当中的女人,绝望似的原地转着圈,惶恐的脸上挂满了泪珠,最后无力的跌坐在草地上。骑手们放肆的大笑着,叽哩咕噜的交谈,说得是蒙语。

     “啧啧......好个细皮嫩肉的娘们.....” “怎么样,带回营里吗?”

     “你疯了?忘了三天前解万户那部下的事,他妈的就玩了个女人,打了三百军棍,夜里回去就发烧,第二天就死了。好歹是个百夫长啊,就这么....”

     “那又怎样?咱们是阿术大元帅的手下,难道还有人敢动咱们不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省省吧。元帅大还是大汗大。别说大汗了,随便来个千夫长,都能把咱们办了。到时来个死无对证,大元帅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抓瞎?”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了,弟兄们刚才白追了?”

     “嘿嘿.....”最先挡在正前方的蒙古兵阴笑着,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着女人的脸蛋,胸部,脚,小腰,最后落在腿上,许是因为不断摔倒的缘故,盖住脚面的布裙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半截光滑丰腴的小腿,那白晃晃的亮光刺激着人们的视线,艰难的吞了口口水,蒙古骑兵的眼中闪着饥渴的光。

     “弟兄们,就地正法喽!”“哈哈哈!......哦....哦!.....”

     脸上的泪痕已干,无意识的望着淫笑着扑向自己的蒙古兵,女人的眼神由深沉的痛苦转为绝望,最后化为麻木。

     最先拦路的蒙古兵,看来是个带头的。撸起了袖子,满脸淫笑的接近了猎物。此时的他,绝想不到的是捕猎者反成了猎物,马上就要遭殃了。

     “嗤!”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颗石头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这名蒙古骑兵的眉心。“唉呦”只见他捂着脸惨叫着蹲下身,“嗤嗤”紧接着飞来的几颗石子依次落在了其余几名蒙军的左右眼眶,颧骨,鼻子,耳根等位置。六块石头子,一人不多,一人不少,正好一人一块。感到非常满足的蒙古兵蹲下了身子,各种各样惨叫声接连不断传来。

     “奶奶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蒙古兵,摇晃着嘴里骂骂咧咧小跑着奔向马匹,第一反应是取下弓箭,而后四处张望,伺机报复。可惜呀,眼睛好像睁不开似的,视线仿佛失去了焦点,鼻涕,眼泪一把把呼啦啦地往下流,怎么也停不了。有的人眼泡肿起一大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四处张望;有的人似乎走路都走不稳,原地来回摇晃着,甚至撞到马匹而跌倒;还有的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地上摸索着什么,该不是视网膜脱落了吧。不管是怎样厉害的神箭手,被攻击到五官时,会短暂的失去感知能力,连走路都成问题,更别说射击了。人类的脆弱由此可见一斑。

     两骑闪电而至,转瞬间即到众人面前,左面一少年骑黑马手持弹弓,腰间系着个沉甸甸的皮囊。右首一青年跨坐于高大白马上,在距匪首十步之遥时,一马当先抢出两步,挡在少年之前,与敌人于五步之外对峙。此时六人的视力也差不多恢复了。

     “四,四王子....怎会是你?!”语音包含着惊疑,惧怕及隐藏的很深的厌恶感。

     “放了她,你的马让她骑,其他事待会再说。”

     不敢说不的蒙古骑兵甩镫下马,牵马来到女人跟前,将她扶上马鞍,又将缰绳,马鞭交在女人手里。然后径直走到一边看着。

     女人迟疑着,慢慢接过缰绳,看了一眼被称作四王子的年轻人。咬咬牙,一夹马腹,马匹猛地冲出几步,马背上的女人摇晃着身体,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等等。”从背后传来的冷喝止住了即将脱出牢笼的小鸟,惊慌失措的转身,眼神中充满着惊疑的女人,看见王子的手指轻轻搭上了肩膀,解开披肩的纽扣。眼中的光芒迅速的熄灭了,脸上又再度充满悲怆 的苦笑。

     披风在空中飞舞着,落在女人的膝上。王子转过身去。

     “围在腰上,走吧。北边的村庄都已经投降,不会有人再抢你们的粮食,再鞭打你们,好好的过日子去吧。”

     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紧咬着嘴唇的女人,重重的点下头,侧转马头,向西北方奔去。

     “你们打算如何?自己回去领罪?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王子明鉴,小人等是阿术元帅的手下,还望王子看在大人面上,放我们一马,小人日后定会报答您的恩德,旦有差遣,万死不辞。”

     “真是动听的说辞,想作交易吗,难道你们认为自己所做是正当的,不感到一点愧疚吗?”

     “哼哼。有愧疚又能如何?马饿了吃草,人饿了吃肉,我们不是圣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也无须掩藏什么?不掩饰自己真实的欲望,也不找任何借口,这不是蒙古人的作风吗?王子为何感到惊讶!”

     四王子冷笑着,眼睛渐渐眯起来,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好啊。既然如此,你们要求生路,也不是没有,就看你们的欲望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王子请明示。”

     四王子眼中闪着精光,忽然笑了,这是犹如恶魔一般的微笑。嘴角呈现诡异而优美的弧度,带着冰雪与炙炎,仿佛从地狱里飞出的话语一字一字灼烧着人的心。

     “此处人烟荒芜.....如果你们六人合力杀了我,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只要毁尸灭迹做的干净,大可回军营继续当官,累积军功,取得官位。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呢。不过,若是运气稍微差点的话,哼哼.....可不只是抄家灭门这么简单哦,全族都会被屠灭。或经车裂,或五马分尸,或千刀万剐,这就要看大汗的喜好和部落的规矩了。你知道的吧,阿术部族的规矩.....”

     冷汗从对方的脸上流下来,瞳孔不断放大再收缩,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的四王子冷笑着,轻悠悠的吐出字句,话到一半时,忽然脸色一沉,以前所未见的威猛语调大喝:

     “是战是降,速作决定!......”

     “碰”正前方骑手全身僵硬,身不由己如同木头桩子般栽下马来,摔得灰头土脸。挣扎着站起身,脸上全无血色,丧魂落魄的六人依序前行,跪伏在地上,口称;“我等任凭王子发落,不敢有半句怨言。”

     脸上浮现嘲讽笑容的青年环视着众人,不无讽刺的自说自话:“看来欲望还是不够强啊,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能毫无顾忌的牺牲亲人,朋友,妻儿,这样恐怕当不成大官,也发不了财哦。啧啧,真不知是应该庆幸呢,还是遗憾?.....麻音,都绑了带走。”

     身旁的少年轻快的答应着,利索的从马上跳下,取出绳子一个个捆好,然后在帮着众人上马。而四王子则在一旁看着,为众人上马的各种滑稽姿势发笑。此时,麻音忽然停止了动作,聚精会神向东南方望去。远处似乎有烟尘升起。

     “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应该是两骑。”

     骑手以比刚才六人还快的速度逼近,瞬间来到两人身前。如同炫耀骑术一般,距离五步之遥,拉马停缰,前蹄高高腾起,于空中虚踏数下,然后二马错开,分列左右,与青年对峙。

     “我道是谁,原来是阿术元帅,万户张柔,两位一向可好,久违了。”

     “哼!”阿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而万户张柔则手捻须髯笑道:“四王子久违了。一别三年,王子风采更胜往昔,不似我这老迈残躯,如今威信全无,往日的功劳也一点不被人看在眼里。”

     “将军何出此言?自我军出开平以来,将军破大胜,平虎头,廉颇捧刀,老当益壮,何人不知。令郎弘彦战于沙窝,破守军众,将门虎子,何人不晓。张家声威浩大,如日中天,将军后继有人,当高兴才是,何必妄自菲薄呢?”

     “哈哈...哈.....王子词锋尖锐,老朽甘拜下风。只是大战当前,若为一点小事伤了士气,恐怕于战事不利。若是大汗怪罪下来,只怕我等担待不起。还望王子看在老朽的薄面上,饶了这几个饭桶,回去必定严加管教,使其不敢再犯。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张万户说放就放,要把军法律令置于何处 ,将军也知此次南征,大汗军令,严禁滥杀,若今日开了先河,以后再有军令,只怕被人当作儿戏,再无一人遵守。”

     “ 张柔,何必跟他多费唇舌,札木和,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人,你是放,还是不放?”阿术转回头,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对话。

     “不是不放,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那么,你想怎样?”

     “若是阿术元帅与张万户能带来大汗的手谕,我马上放人。如果不能,恕难从命!”

     “你,好,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汉人这句话当真不假。不过,札木和,汉人还有句话说得很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札木和眼睛微眯着,手指有节奏的在马鞍上敲击。张柔手捻须髯,冷笑连连。而阿术的右手则悄悄按上了刀柄。看着这一切的麻音,脸现焦急的神色,右手下意识的入怀握紧弹弓,左手则悄悄伸入腰间的皮袋。 众人各怀心思,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就在形势一触即发之时,从远处传来愈来愈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众人纷纷回头之际,只见一匹黑马旋风般冲出,风驰电掣霎时间来到众人身前。骑马之人勒马停缰,急停转身,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的潇洒自如。马上之人抱拳拱手施礼,态度恭谨:

     “阿术元帅,张万户,四王子,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董将军不必多礼,将军到此有何贵干?”

     “大汗有命,今夜于香炉峰山底扎营,另着千夫长以上军官,于香炉峰顶观察敌情,商议军机。”

     “有劳董将军通知,我等马上前往香炉峰。”张柔使个眼色给阿术,径直上马,连同六人一起,往香炉峰驰去。阿术则斜眼瞪着札木和,故意骑马在其身前兜了个圈子,临走撂下一句话:

     “沙漠里的骆驼,即便吃马肉长大,也不会成为草原上的狮子。”

     望着渐行渐远的众人的身影,札木和脸上有淡淡的落寞,无声的叹息在心间弥漫着。

     第二章 草原之鹰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我家公子所为,并无不当之处。”

     “哦,这么说来,你家公子,倒真是正义的化身啊。” “本来就是如此。”

     “不 ,在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已知的事物是正确的。真要说的话,我是恶魔的化身才对。”

     偶然插言,终结了麻音两人辩论的札木和骑着马,慢悠悠的往前晃。被打断的两人神色似乎不太自然 ,那表情就像吃什么东西被噎着了似的。董将军的眼珠转动着,策马慢慢走近札木和。

     “为什么那样说呢?你所做得是好事?” “是。两次西征也是好事,还留下了美名,其他国的人不是都这么认为吗?蒙古人是魔鬼的化身,所到之处只造成无尽的流血。”

     董文炳的眉头皱得更深,然而札木和似乎不打算就此止住,继续说着讽刺的话。

     “认真说来,所谓的魔鬼,就是不遵循任何的道德,一切优先满足自己的私欲,只服从于比自己强的存在。我倒是觉得蛮相似的?啊,你说是不是?”

     “王子殿下.....” 麻音凑了上来,一脸担心的样子。

     “唉......不是说了吗,不要这么叫,要叫公子啊,公子,不然叫哥哥也可以啊,喂,快叫.....”

     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麻音躲到一边去了。而董文炳则笑呵呵的这样对他解释:

     “这家伙有周期性发作的神经病,经常会胡言乱语的,从以前就是这样,不过,有一个方法能治这种怪病,就像这样......”

     以故作神秘的姿态对麻音许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近札木和的董文炳,非常突然的扬起巴掌,朝札木和的后背猛地拍去。然后就听见“啪”的沉重响声在草原上回荡,

     这一掌可着实不轻。在马上晃了三晃,差点没被一巴掌帚下去的札木和伏在马背上,不断的咳嗽,脸上露出了苦笑。麻音焦急的赶来,关切地询问着,对董将军投去不满的眼神。

     “真是的,开这样的玩笑,不觉得太过分了吗?万一真的摔下来怎么办?”

     董文炳哈哈大笑着紧赶了几鞭,冲在前面。回头说道:

     “即使这样也比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啊,皱着眉头想事情,也不会真的对事情有所帮助的。既然如此,何不大笑着享受人生呢?话说回来,札木和,十年不见,看着我,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吗?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吗?难道你已经变了?到底是不是这样?”

     董文炳一下变得严肃起来,而札木和则在马背上坐直了身躯,以少有的端正姿态,右手叩于左胸前,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庄严的行礼。

     “好久不见了,安答。”

     董文炳同样郑重的答礼。然后,脸上现出了高兴的笑容。打马来到札木和身边,右手紧紧按在札木河的肩膀上,眼里闪现出回忆的光芒。

     “我们从来都不曾分开过,安答!不管相隔多远,只要心在一起,就有相会的一天。十年了,很多人不在了,很多人虽然还在,却变得让我不再认识。如今你来了,我们又可以向以前一样,并肩战斗。我会为你斩去当路的荆棘,不管刀山火海,陪你一起闯。如果有来世,还要做兄弟。”

     “大哥......”札木和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轻轻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在马背上仰望天空,仿佛有所感触,喃喃叨念着:

     “大哥,求你件事。” “ 你说......”

     “唱歌吧,唱你最喜欢的歌,蒙古人的歌.......” “.....好......”

     “雄鹰阿,展翅高飞。在高高天空上,白云的深处,有什么在呼唤你。驱散了寒风,沐浴着朝阳,是什么将你引导。

     雄鹰阿,展翅翱翔。在蓝蓝天空下,辽阔的草原,骏马奔驰,河水流淌,孩子们的欢笑,犹如歌唱伴你一起飞翔。

     击穿长空吧,追逐雷电,与长风赛跑,超越巅峰,只为心中的光芒。太阳神阿赐予我勇气,与汝同在,共沐朝霞,同享阳光,永远安详......”

     在蓝天之上,有一只苍鹰在盘旋。锐利的鹰目扫视着世间万物,忽然间好像发现了有趣的目标,急速向下俯冲着。在离地面十米的天空展开双翼滑翔,在他的下方,是一望无边,马匹组成的洪流。

     “喝哈....”狂野的吆喝在原野里回荡,马鞭在半空中甩响,叫喊声,马嘶声,此起彼落,交织成气势磅礴的交响乐。由多重声部合奏的乐章被一次次推向高潮。各式各样的音符肆意冲突着,毫无章法,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合流,唱响出最强音。以毫无拘束的野马之姿狂奔,在原野上尽情驰骋,享受着生命的快感,这巨大而杂乱的马蹄声,仿佛如乱鸣的丧钟一般在江南大地上敲响。

     蒙哥汗九年(公元1259年)蒙宋战争史上具有战略转折性的一年,战争的序幕将就此揭晓。

     “再等等......”

     有人不满的皱起眉头,阿术轻轻揉着眉心,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瞅向正前方站着的人。而张柔则一如既往的微笑着,似已浑浊的老眼中不时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等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也未免太纵容了。只不过是个......”一只手搭上阿术的肩头,轻轻拍散了阿术的牢骚。回头只见张柔颇具玩味的笑容。

     “言多必失,大元帅,虽然你功勋彪炳,非同旁人,可大汗毕竟是大汗啊......”

     阿术鼻孔重重的哼了声,而后把脸转向一旁,一声不吭的站着。

     此处是香炉峰顶。参差不齐的山地和巨石上站满了人,向下看去,长江如一匹巨大的白练,斩断绵延的田野。江面上洒落着零星的小黑点,大概是渔船吧,或者宋军的巡逻小舟也在其中。不远处的大湖像镜子般反射着粼粼波光,有巨大的黑色长影耸立其间,绵延开一大片,横亘在宽阔的湖面。

     “大汗请看,那就是武湖了,那一片黑影,正是宋军为扼守渡口修筑的水寨......”

     “兵力如何?” “号称十万,大小舟船千余艘,扼守浒黄川,水寨坚固,与东岸阳逻堡仅隔十里,遇事相互援应,甚为方便.....恐怕易守难攻啊。” “ 哼。乌合之众罢了。”

     忽必烈侧过头,不带任何表情的看着张柔。凌厉的眼神让人从心底发毛。此时,后方匆忙的脚步响起

     “报大汗,董将军到。” “ 就他一个.....让他上来”

     “拜见大汗,董文炳来迟,请恕罪.....” “小四呢?没给你一起?”

     “四王子染了风寒,现在营中休养,不能随侍大汗,还望大汗原谅?”

     “噗!”人群中传出轻微的笑声,众人神色各异,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叹息,有人疑惑,有人恍然,当然更多的是嘲笑,董文炳眉毛跳动,抬起眼皮往笑声处扫了一眼,位于张柔身后五尺, 斜肩倚树而立的青年,此刻脸现讥笑之色,正好也抬起头,目光与目光相遇,后者被前者恶狠狠的眼神狠狠地瞪回去,慌忙低下脑袋,借着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张柔眼皮不抬的往身后瞥了一眼,以手掩嘴重重的咳嗽一声。

     “是吗。那就有点可惜。让他好好休息吧。” “文炳替义弟拜谢大汗,感谢大汗体谅。” 董文炳双手抚胸行过礼后,退在一旁。张柔趁势继续刚才的劝谏:

     “ 蒙古虽然兵强马壮,然不善水战,缺少舟船,对付宋的十万水军,难以取胜啊。还是从长计议,较为....”

     “不必再说!” 忽必烈挥手打断了欲言又止的张柔,忽然仰天长叹:“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我等这一天已等得太久......”

     “四十年,南宋占据江南,就与号称天下最强的蒙古对抗了整整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们未曾跨过长江一步.....江南物产丰饶,此处稻米可供天下人食用,若扬帆出海,可以抵天竺,通大食,与四方交通,换回的金银可保国库的富足。 据有江南才能得到天下,唯有得到江南,才能使蒙古国永远富裕,才能避免重蹈金国的覆辙。”

     “大汗,大汗.....”众人慌忙抢上前围着忽必烈,轻轻的摆摆手,挥退身旁搀扶的手臂,自嘲的笑着:“看来是真的老了,竟这么不中用了....”

     “大汗千万不要着急, 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张柔咬咬牙,仿佛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似的,压低了声音道:

     “还有一事,需密报大汗知晓。昨夜安排在长江流域的细作回报,说黄陂渔民长期受两江制置副使袁玠压迫,民怨沸腾,今闻蒙古大军至此,愿将此地大小民船千艘尽献我军,另派遣向导,助我军渡江”

     “哦!真是前所未闻的事情,若果真如此,倒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这会不会是宋人的诡计?倘若船行于中游时,突然将船只倾覆....”

     忽必烈眼睛微眯,轻轻的摇头。忽然莫名其妙的问道:

     “ 张将军可知天下最重的是什么?” “大汗此话何意?”

     “天下最重的是民心。这是两千年前贵国一位老夫子说的,看来今日的南宋从上到下都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国难当头,只知一味醉生梦死罢了。”

     “民众是不会为了腐朽的国家去死的,应该牺牲的是官员,忠孝仁义是士大夫的德行,不是百姓的守则。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定的生活罢了。故此只有官爱民,护民,民方能感恩知义。哪有官逼民,害民,民众反而为其舍生的道理?民众缴纳钱粮,遵从法律,只因国家能保证他们的安定生活。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国家就会灭亡,而民众既没有舍生取义的觉悟,也没有这种义务。”

     南宋是一个腐朽的国家。从蒙人的角度看,应该说是烂在根里吧。赵构是一个贪恋皇位,千方百计阻止父兄回国的小人,甚至不惜为此杀害看穿真相岳飞。这样的事情,正说明,在皇帝心中,只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当什么忠孝仁义,如同狗屁。只要为了自己,什么人的利益都可以牺牲,当然可以背弃信义,耍弄阴谋,卖国求荣,只为保全个人的荣禄和生命,什么都可以出卖。即使做着这种事,仍然要满口仁义道德,装出假惺惺的姿态,擦着眼泪说,我是被逼的,我是没办法,即使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然后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们,到头来也只是被大众目为“成功者”,这些事迹也被当作“官场的学问”被官员们奉作圭帛遵奉,得以世代流传着。这么看来,蒙古可能觉得侵略并灭掉这种国家,才是正义的一方吧。因为这种充满罪恶的国家是不应存在的,即使全杀光了也无所谓。抱着这种想法,不论在欧洲,在中亚,在中国大地肆意屠杀老弱,将未满月的婴儿高高抛起,用刀尖挑穿肚肠的蒙古骑兵,被视为恶魔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要说有不同的话,对方的心中没有杀人的罪恶感,对其而言,杀人也不需要理由。

     “如果不服气就来杀了我,堂堂正正的决胜负,不耍诡计,这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只有更强者才能活着?被杀了也只有怪自己弱啊!但是不要耍诡计,若玩弄奸谋,贪生怕死,就先杀了你!”

     如果是道学家大概会被吓着吧,但对方抱持的就是这样的理念。这与宋人有什么不同呢?一个使用手中刀,直来直去的杀人;一个在心里暗藏冷箭,于背地里悄悄下毒手。哪种死法让人更爽呢?对方这样的想法,来自于常年的金国剥削压迫,为争夺草场,牲畜时常爆发的部族战乱,各种天灾导致的迁徙与流离,因罹受苦难而自然产生。只因过去得到的太少,而失去的太多。一切仇恨因此而起,带来的唯有毁灭。不管怎样,在蒙古与南宋间必有一场大战。而战争的胜负,起因缘由,则相互缠杂,无法辨清。于此浊世,正义为何?吾当如何生存下去?又将去往何处?在人们心中,真的有此答案吗?.....

     忽必烈重重的挥手,其声响彻四方 “回营,明日进攻!”

     香炉峰山脚。蒙军大营。

     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中军大帐,带着难掩的疲倦之色在毡毯上坐下。前方正襟危坐的中年人发话了,声音充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说你病了,现在该没大碍了吧?”

     “咳咳.....大汗但有吩咐,咳咳.....微臣....肝脑涂地....咳咳.....万....咳咳咳.... 死不辞”

     注视着一声声咳嗽不断满脸菜色的年轻人,被称为大汗的人脸上露出了苦笑,不自禁的摇着头。

     “还是一点没变呀。你这性子....”

     摆出一幅屡教不改的顽童被拆穿了把戏的表情,年轻人收敛了笑容,端正了坐姿,双手贴着地面将额头低下,拜过一拜后,坐直了身躯,再次问到: “大汗召我前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呢?”

     “只是想听一听你对战事的看法罢了,不必有所顾忌,说吧!”

     札木和眉头微皱,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兵分四路,虚实相应,分化敌军,各个击破。”

     “如何实行?”

     “首先,以大部队佯攻阳逻堡,吸引南岸水军增援,同时在中游及下游水草茂盛之处设下埋伏,待敌人行至中游时,断其头尾,使南北两岸敌军不能相顾,引一军战于中游,一军战于下游,歼敌毙援。同时,再使一军于南岸登陆,击鼓急进,以作疑兵,虽为佯攻,却要猛打,拖延时间,迷惑敌人,使其不敢再派援军增援,为中游,下游两军吃掉敌人创造条件。这战法以两路佯攻惑敌,两路伏兵歼敌,敌人顾此失彼,亦不知我军攻击重点。只要一路成功,便可支援他路,然后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必可一战成功。” “精彩。果然我没有看错人!此战过后,必有你的封赏。”

     “ 大汗心中早有对策,小子怎敢居功。”

     “那么,于南岸登陆佯攻,拖延敌军的重任,你认为应该交给谁比较合适呢?”

     “大汗心中定早有人选了吧。” “这倒是。只是还是觉得先跟你说一声为好。”

     “.....义兄,他的确是最适合这任务的人选。他是蒙古人中的大英雄,相信定能不负大汗所托,若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整理衣服站起身,转身要走的札木和在门口被叫住了。他转过头,静静的看着,也许该称呼父亲的那位大人。

     “札木和....所谓的英雄,是人们对死去的人才有的称呼,再伟大的人,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英雄啊!我不希望在这里评判你们是否有英雄的资格。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你明白吗?”

     “是。我明白。我会把您的话传达给义兄,自己也会尽力照着做的,那么,请您早些休息吧。”

     撩开厚重羊毛毡缝制的帘门,来自江南湿润的风吹拂起他的头发,绑在发梢末端小辫上的铜钱连环相撞,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似乎对南方的水汽不适应似的,札木和一手掩着额头,快步走向营火旁。有个奇怪的念头忽然在脑海里冒出来。

     如果草原的雄鹰落在了江南的酒池肉林中,将会变成如何呢?

     这句话在他的嘴边萦绕着,最终也没有出口。

     第三章 一战渡江

     屋内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火在空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一样。窗外树枝来回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豆大的雨点自空中落下,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作响。不时有一道闪电划过,整个屋子向被突然照亮了,然后就听见“轰隆隆”如同巨兽咆哮的声响自远方滚来,像雪球碰上了大树,猛得爆裂开来。

     有一个人伏在桌子上聚精会神的干着什么,桌子很破,只有三条腿。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得,一门心思的头在正在做的事情上。到底在做什么呢?

     小小的亮光闪了一下,亮而不刺眼,像是某种镜子的反光。

     又闪了一次,这次比刚才更亮,持续时间更长。那是来自小小的金属牌子的反光。

     一只瘦削的手在灯下飞快挥舞着,每一次挥动间手上的青筋都随之暴起。右手的三指间夹着一片小刀,刀尖反射着小小的亮光,如同一点寒星,每当寒星闪烁,空气中便划过“嗤嗤”的于金属表面划过时的尖利噪声。伴随着噪音,极细小的粉末一点点轻飘飘洒落在桌上。

     “呼......终于完成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刻着牌子的这人,长出了一口气。右手端着牌子,仔细的端详起来。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铜牌,正面刻着两个大头娃娃捧着寿桃,四角的字迹已经模糊,单从字形揣摩,应是福寿永康四字。岁月的蚀刻磨去了表面曾经的光辉,有些地方露出了铜锈,尽管如此,小心翼翼的刮去铜绿和锈漆后,表面再度闪烁着金属的反光。但字确是不能动的,若一个不小心刻坏了,可就送不出手了。这拿小刀的学问,可是一点也不比使大刀的浅阿。

     李四是一名普通的军侯,若以汉代军职比较,相当于什长吧。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仍要待在这种破屋子里守夜,这从侧面说明,即使是军官之间也有相当的待遇差别。这时候,两江制置使袁大人应该待在温暖的炉火旁,一边由小妾捶着腰腿,一边啜饮着美酒吧。对方是不会在意军兵喝的稀粥里究竟飘着几片菜叶的。像这种人能当上负责两江防务的重要官职,绝不是因为其在战场上建立了什么实质的功勋致.....这样想来,南宋被蒙古灭掉恐怕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像这样的日子起码有十年了,朝廷很早就不再为地方官军提供粮饷,在各地征召官军,乡勇戊卫地方的长官们,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部下的口粮问题。这样,就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法。其中好的,如镇守江淮的李庭芝,实行军屯法,农忙时开荒种田,闲时操练士卒,战时守备地方,不到三年,将淮南治理得井井有条,四方士子皆来投奔,号称“小朝廷”。但是大多数地方将领采取的却是相反的办法,向所辖民众横征暴敛,千方百计搜刮民脂民膏,然后一部分中饱私囊,一部分“上缴”朝廷,任其治下民众如何怨声载道,照样稳保乌纱。因为军队只忠于给自己发饷的人,此时的宋军实际已变为私军,而中央对地方控制力的减弱,使得贬谪官员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不但如此,还要煞费苦心安抚各地将领,对加官封爵慎之又慎,为免引起各地将领相互妒嫉,以至分崩离析。 故此自蒙古攻宋以来,所到之处军卒只是稍做抵抗,便四散而逃,绝少有殊死搏斗的情形。宋朝军弱,这是留给蒙人的印象。可这原是情有可原的事。如果士卒们每天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要他们上阵跟蒙古人拼命,这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这年头当兵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只是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唉

     李四叹了口气,眼光落回到手中的铜牌上。这是准备要送给小三子的礼物。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如果能当面给他戴上,他一定会很高兴吧,如果还赶得及的话......

     “砰”门被撞开了,门外人影裹着一团风雨跳了进来,过于宽大的军服湿嗒嗒的粘在身上,袖管不住地往下滴水。小脸冻得红里发紫,鼻子一抽一吸的,看见李四,张嘴要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枯嘶哑的吼声。 这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着急的用枯瘦的双手卡住喉咙,拼命的咳嗽着,想使声音恢复到平常的音调。见到此状,李四赶忙起身,快步走到少年身前,按住少年双肩,问道:

     “小三,出什么事了?不要急,慢慢说!” “四叔,大事不好了!蒙军,攻过来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在这种天气里?你可看清楚了?!”

     少年拼命的点着头,李四闭上了眼,一会儿又缓缓睁开。双手猛地抓住少年的肩头。

     “快去,快去烽火台,你听好了。上去后点燃烽火,然后就一直待在上面,找地方躲起来,或者装死都行。千万不要下来,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动。你听明白了!”

     因用力过猛而暴起青筋的手微微颤抖,少年忍着双肩的疼痛,含着泪问:“四叔,那你呢?”

     “哼.....”李四的脸上浮现着自嘲的苦笑,这大概就是命吧。

     “四叔....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住口!又不听四叔的话了? 回去!对了,带上这个!” “四叔.....” “快滚!.....”

     屁股上被踹了一脚滚进风雨中的少年,脸上挂着冰凉的泪水,手里握着冰凉的铜牌,紧咬着嘴唇跑开了。三步一次五步一次的回头望着,渐渐遥远的小木屋的灯光愈来愈弱,最终消失不见。

     窗外一瘸一拐跑着的少年的身影 ,在风雨中渐渐模糊。以八辈子吃奶的力气把门摔得山响,而后静静站在窗旁,扒着窗棱子往外看的李四,忽然笑了,嘴里念叨着根本不会有人听到的话。

     “好好活着呦,仨阿,你要不活个长命百岁,可真对不起我勒.....”

     李四拖着脚步,缓慢而坚定的走向墙角,脸上挂着一丝悲凉,却是义无反顾的笑。

     一柄钢刀静静的倚立在那里,静静的......

     “杀......”

     狂野的呼喊,呼啸的寒光,伴着杀声席卷而至的,是冷酷的寒风与战士的热血。不论蒙古人,汉人,北人,南人,身影相互纠缠,四面八方都是身影,分不清谁是敌人,肆意将刀斩下,然后刀锋吻上了脖颈,跳动的动脉被斩开,头颅跳跃着飞向天空,其下的血管仍清晰可见。一大团红色颜料泼洒开来,在脸上脖子上,胸膛上画下印记。疯狂的勇士们争先恐后渴求着敌人的鲜血,这是战场上有关荣誉的最好凭证。

     “噗......” “ 哼.....哼......第三个.....” 李四喘着粗气,以袖管拂拭去脸上血汗。不知是第几次重复同样的动作,刀有些卷口了,体力迅速的流失着,脚步有些虚晃,紧握着刀柄,眼前好像出现了小三的笑脸,自己也不觉得跟着笑了,是幻觉吗?脑子里这么胡思乱想着,后背忽然起了一阵凉意,浑身的汗毛孔都竖起来,仿佛倾听着隐藏于风中的死神的尖啸。

     李四缩哽藏头,身子急速右倾,一个侧滚,一道寒光擦着头顶划过,一瞬间刀身闪着反光,映出一对眼睛,满含着憎恨,狂怒,杀欲的眼睛。

     刀交左手,反射性的挥动着钢刀横切过去的李四,仿佛看到了对方被滑破肚腹,在地上翻滚的景象。然而,他看不见的,是在其背后悄悄袭来的钢刀......

     一阵冰冷的刺痛感从背后传来,逐渐蔓延到深处,然后突然消失了。低头间很奇异的看到,一截刀尖从胸膛露出,真是不敢置信,刀尖仿佛旋转着,心口感到一阵绞痛,意识渐渐的模糊,视野最后的亮光消失之前,看到一柄大刀在头顶落下,刀身闪着寒光。

     仿佛切西瓜一样,将脑袋一劈两半的蒙古兵,抬鞋底抹去刀上的血迹,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烽火燃起来了吗?好,全军做好准备,随时发动突袭 。” 张弘彦,站立于船头上,发动了最后的动员令。

     九月初四,晨,风雨昏暗,看到烽火信号,匆忙集结起来赶往阳逻堡的南宋水军在船队的中部到达湖心时,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突袭。

     无数的小船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箭一般的冲向船队。当船只受到冲击而摇摆时,小船上的蒙古兵高高跃起,如虎狼般扑向了大船上的宋军。刀锋闪着寒光,蹂身扑上的军兵在船板上翻滚,以膝盖和手肘将敌人死死压在身下,拔出匕首,向颈动脉猛刺下去,带着热气的红色液体如喷泉般快速涌出,喷射在脸上,衣服上,构成狰狞的图画。红色的液体从鼻梁上,眉毛上滴下,如同从地狱的血沼中爬出,浑身蒸腾着热气的蒙古士兵,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狂笑着扑向宋兵。混乱在加剧,哭喊声,惨叫在四处响起,仿佛看到了死神的宋兵畏惧的后退,四处找寻着可能的生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断响起。

     “怎么回事?都给我停住,不要乱!临战逃跑者,杀!”

     正东大船上头带缨盔,着鱼鳞甲的将领,拔出宝剑大声叱呵着,随手挥舞宝剑砍翻了几个想逃的军兵,试图以一己之力镇压住这场波及全军的骚乱。 然而,却收效甚微。此时,他尚不知,死神的镰刀即将架于他的脖颈上。

     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轻舟猛地冲撞过来,船舷与船舵发生剧烈的碰撞之前,来人已高高的跃向半空双手举刀奋力猛劈下来。勉强稳住身形的宋将意识到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只得举剑向上撩去,想要格挡开来人的战刀。下一刻,空中传来奇异的声响,就好像一匹厚厚的布帛被猛地撕裂似的。一条臂膀飞起来,掉落在江中,手上还握着一柄剑。眨眼间寒光闪过,偌大滚圆的人头飞起,骨碌碌滚过甲板,不知撞上了谁的尸体停住。

     “哼。不过如此,真是不堪一击.....”慢悠悠走到近前,将人头捡起,歪着脑袋看了两眼,然后摇着头表示不满的青年,正是负责统率北岸下游伏兵的张弘彦,此人是蒙军万户张柔之子,素有勇名。只是.....为人好战。

     想要与更强的敌人交手看看,这种心态是所有武人都有的,但勇猛而守义的将领会克制自己的杀意,不妄杀无辜,严明军纪,不制造无必要的流血,这是被称为名将的条件之一。 但是战场却不同,战场本就是杀戮的场所。如果对敌人心存仁慈,就形同自杀。无仇无怨,素不相识的人们为求生存以性命相搏,皆是身不由己,若要怨恨的话,就怨恨战争本身吧,怨恨带来战争的人吧,然后怨恨自己,既然没本事阻止杀戮,就当自己已经死了,然后尽全力在战场上活下去吧,只需不断地砍掉当路的家伙而已

     “真想和那家伙交换看看啊,与三十倍,甚至五十倍的敌人交战的滋味。居然不把这种机会留给我....”咂着舌,似乎感到有些遗憾的张弘彦,将视线投向了南岸,风雨渐渐地小了,看来马上就要停了,照时程算,这个时候,对方应该已经登陆了吧。说不定正全力拖延着敌军的主力,才使得这边的战斗进展得很顺利。

     真想过去看看啊......

     “杀!”

     董文炳单手提刀走在队伍的前面,一瞬间左脚急速的后退,重心放在右腿上,向右方闪身。刀光在面前闪过,以千分之一的误差砍了个空。对手马上为这个小小失误付出了代价。一道血柱冲天而起,红色的浪花飞溅在人们脸上,无数细小的血珠将杀戮者装扮得更像是洪荒中走出的魔神。仿佛被狂魔附体的蒙古军似乎完全无视死神的存在,向人数多于己方三十至五十倍的敌人发起了猛烈冲击。在这狂暴的攻势之下,人数上占优势的宋兵为对方的气势所逼迫,一边抵抗一边后退着。之所以没有立即逃跑,也许是因为看出对方人数不多的缘故吧。

     以一千敌五万。在整个计划中,最为重要的环节是第二路疑兵,于南岸登陆,作出全力进攻的态势吸引敌方兵力,拖得时间越久,己方两路伏兵全歼敌人援军的成功率就越大。从这点上来说,这支部队的意义也可说是典型的死战。率领一千死士,趁着风雨飘摇之际,击鼓急进,成功地于南岸登陆,吸引敌人注意力。应该说是带着巧合和运气的双重因素吧。若是在晴天,会很容易被敌人的哨楼发现,然后会变成宋军练习射击的箭靶,在到岸之前或许就已全军覆没了。同时,也是因为风雨交加之际,敌人绝想不到不善水性的蒙古军敢于渡河,所以防备疏漏,才有了可乘之机。这场突来的风雨真是巧合阿。而即使如此,一路经受风吹浪打的考验,所乘大都是渔民所用的小船,竟然一路平安的到了对岸。没有一艘翻船却不得不说是幸运了。今天老天似乎偏向于蒙古,如此,即使以一千死士,对抗五万敌军,于绝地背水一战,想死怕也没那么容易。

     再次闪过袭来的砍刀,这次是从右边,随手挥刀将充满惊愕的脸削为两半,然后左臂张开,身体后仰着,以左胁夹住自西方刺来的长矛,原地旋转着,大吼一声将对方甩飞出去。然后左手提着长矛,倒转矛尖,紧跑两步,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飞鸿向对方掷去。长矛贯穿了一人,带着此人的躯体飞出,滑行了十步后撞上了另一人,好像刺穿了大腿,士兵发出恐怖的叫喊,周围的士兵纷纷往后退却,带着敬畏的神色。

     此刻风雨已停,太阳似乎迟疑着不敢露头,只是洒下了一抹红色,使得这几近正午的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如同晚秋的黄昏一般。

     披散的头发在空中狂乱的飞舞着,为鲜血涂染,不知本色如何的战袍和盔甲,在看似夕阳的殷红的光芒照耀下,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力量。一瞬间那人仿佛发出不似人的吼声,充满原始野性的怒吼如同踏过原野的象群,向后退着的宋军奔去。在其身后,一群似乎不知疲倦,亦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怪物”向死亡本身再度发起了挑战。

     在高高在上的太阳的照耀下,地面上黑色洪流之间的碰撞,分割还在继续,演绎着死亡之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

     傍晚时分,秋风吹拂着湖面,不时荡起一阵涟漪。武湖的水面平静,好像根本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已近落山的太阳似乎舍不得这宁静恬淡的湖边秋色,恋恋不舍的洒下细细的光线,于是湖面就像被金色丝线编织的大网所缠绕一样,不时闪烁着点滴金色的光芒。

     战事往往并不如人们想象般的激烈。以两三千人对上对方两三万军队,能杀伤同等数目的敌军已经够多了,难道非要把两三万人屠尽,才算是打胜了吗?大多数人只是被驱散了,当了逃兵。准确判断出敌人的弱点,无论采取长距离机动奔袭,或是大范围后方迂回包抄,对敌人弱点发起致命一击,制造混乱使士兵溃逃。这场仗就胜了,所谓以五百人破五万金兵,八百人驱散十万西夏军,就是这样打出来的。战争并不是比谁杀的人多就算赢吧,双方拼尽最后一兵一卒,此种结局虽为小说家所钟爱,但若无战略和战术的双重价值,就只是白白的浪费士兵的生命罢了。这种牺牲,除了对个人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即使以今次的情形来看,其胜负实是不可知的。因为受制于湖中地形和船只体积的限制,宋军兵力无法全部展开,只能一拨拨的上,所占的好处无非是以车轮战,消耗对手的体力罢了。但是如果在对方体力耗尽之前,己方的士气和斗志就已经涣散,那么胜负的天平就将倒转。士兵并非生来悍勇不畏死,而是为了某种东西才甘愿舍弃生命,此所谓知耻而后勇。而这种守护的对象更多是将帅个人的恩义,而非朝廷,或是江山社稷。像这样的例子,很具典型性的莫过于战国吴起,此人为了成就功名,不惜抛妻弃子,三次改易旗帜,投奔新主。虽然人品为当世人所不齿,但和士兵吃一样的饭菜,一起训练,同甘共苦,甚至还留下过亲自为脚底生脓包的士兵吸出脓血的故事。像这样的人令士兵有以死报效之心是不足为奇的。由此也可以见证人的道德,情感的多面性,无法如此简单的评价人的一生啊。至于正好相反的例子,也是有的,比如在岳飞死后,金国完颜亮篡位,世称海陵王的暴君举国之力发动对南宋的远征。二十万金兵在长江北岸摆开阵势,准备一举直捣江陵。那个时候,负责长江防务的宋军主帅,叫什么来着,这家伙就偷偷席卷了金银珠宝,带着家小跑路了。主帅丢弃士兵,临战脱逃的行为足以使全军崩溃。惊慌失措的宋廷皇室马上往南撤离,临走前派了个文官,去担任临时总指挥。这个被捉来垫背的人,名为虞允文,到任之后迅速的制定了正确的战略,依据各人所长分配任务,整顿长江防务。最后在长江以火攻大破二十万金军,海陵王完颜亮也于此战身死,世称“采石矶大战”。这期间还留下了有意思的趣闻,据说刘三相公曾在采石矶的官厅题字,书曰“完颜亮死于此”。结果后来那家伙还真就在这死了。刘锜虽遭朝廷罢免,却因其准确的预言而为当世目为神人,备受敬仰。这样想来,历史就像是传奇的戏剧一般,充满了波折啊。

     这时候,张弘彦正在岸边伫立,向南方远眺。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转回身,看见颇为熟悉的脸庞,是水军万户解诚的部下,名为朱国宝,若以武勇论,当在双十之列。脸上带着未干的血迹,两路伏兵的统帅以不太顺耳的玩笑开场,迅速展开舌战。

     “哎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朱小子吗?你还没死啊?运气不错,恭喜恭喜!”

     “嘿嘿,张老弟不要仗着老子的势头耍威风,老哥哥这次的功劳可是比你大得多呦?”

     “切!少他妈胡吹大气。你杀了多少敌兵,抓了多少俘虏,敢不敢报来听听!”

     “那有什么不敢的!站好了阿,别把你吓得跌个筋斗,摔出个好歹的,回头你老子找我算帐,那可划不来。”

     张弘彦,率习水战的千人与宋军北岸激战,获大船二十艘,俘两百人,斩杀宋将吕文信。

     朱国宝,率水军千人与宋军战于中游,夺军船千余艘,杀戮宋兵甚众。

     “咦.....怎么看都是老子的功劳大,不过你小子的狗屎运也太好了,居然不花力气就钓上条大鱼,老子咋就没这运气.....”

     “放屁!老子可是凭实力胜的,就算宋将再怎么弱,换你上场恐怕也得弄的屁滚尿流逃回来,还得连累老子去救你!”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呦呵呵....怎么着,你还想动手吗?来来来,你家张爷爷陪你大战八百合,谁怕了谁,便不算英雄好汉!”

     脑门子一股热血往上涌,右手高高举起的朱国宝,猛然看见右腕上一道醒目的疤痕,好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不再言语,手低垂了下来,左手把住右臂,仿佛抚摸着右腕的伤痕,陷入了沉思中。

     张弘彦见此怪异的情形,眼中泛起了意会的神色,正要抓住机会好好嘲讽一番,突然脸上嘲讽的笑容收敛了,像是想起了某件往事,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气馁的摇着头。

     “砰”一棵小石子被张弘彦踢到,一路滚动着进了河。一朵微小的水花转瞬即逝,什么都不曾留下

     札木和静静的在营门外踱步。双手交叉在怀里,身子微微倾斜靠着帐篷,左手的食指下意识的轻轻敲打着右肘关节,和着固定的节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战事已告一段落。周围的士兵往来着,运送着伤患,押送着俘虏。但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淡淡的惆怅和空虚感。四周的士兵谈笑着,耳边不时传来的抱怨声,好像在说什么仗打得真不过瘾,宋兵太弱了,若能随董千户的死士营出击该多好的话。如果义兄听到这些会怎么说呢?

     似乎是很久远的记忆,那时候还是少年吧。两个人曾有过这样的短暂对话,而今又浮现于耳边。

     “大哥,为什么....大家都好像很喜欢杀人呢?” “这么问很奇怪阿?”

     “真的吗?为什么?” “ 草原上的雄鹰本来就该捕猎兔子,狮子就该吃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雄鹰比兔子强,狮子比羊强的缘故.....如果羊比较强,那么吃狮子也可以了?”

     “呵呵....札木和,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温暖宽厚的手掌罩着少年的头顶,大哥很和蔼的笑着,如同蓝天上的白云,如同草原上清澈的小溪。明日就要随大汗出发,去那自古充满神奇的西域,征服亚细亚的辽阔草原,这一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四王子....”被轻轻的唤回现实中的札木和,看着眼前紧张的搓着手,张开嘴笑着,露出两节黄板牙的中年郎中, 静静的发问。

     “怎么样了?” “回王子,托您的福,救回来了...不过,身子还很虚,需要好好调养”

     “哦,是吗,多谢你了,我会秉明大汗,为你请赏的....”

     “这是哪里话?这是哪里话呢?您太客气了,能帮上您的忙,是我们的福分啊。以后有什么事用的着我们,请尽管吩咐一声。那么,我们先告退了。”

     目送着带着方帽子的郎中一路走远,札木和直起身子,向自己的帐篷走去。刚才被打断的思考回路自动的运转,依循着原有的轨迹推理下去。

     民众渴望流血,期待杀戮....

     就算宋民应该也是一致的心情。流了这么多血,不可能没有仇恨。对方一定深深的将这份仇恨埋在心底,等待爆发的一刻。羊群畏惧狮子,是因为它有尖利的牙齿,有锋锐的爪子。但狮子也有老的时候,牙齿也会脱落,到了那个时候。四周环伺的平日温顺的绵羊就会......

     好像想要甩掉纠缠的苍蝇似的,用力的甩着头,札木和撩起了蒙古包的门帘,而后帘子慢慢的放了下去......

     “怎么样了?” “烧已经退了,应该很快就会醒来吧。”

     “你去睡会吧。这里有我看着。” “公子.....” “去吧....”

     麻音起身离去,眼框周围有一圈黑影,是熬夜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眼影。

     地上铺着宽大厚实的羊毛毯。靠着帐篷轻轻的坐下来的札木和,在他身边睡着一个汉族少年,少年的脸色苍白,额头不断的渗出汗珠。札木和轻轻的用袖子拂拭去汗水,这个自称是魔鬼的化身的年轻人,此时脸上呈现出十分少见的温柔神情。

     少年的嘴唇轻微的开合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札木和弯下身子,耳朵伏在少年的嘴唇前。

     “四叔.....快跑.....”

     听到这微弱的呼声,札木和眉头轻微皱起,而后轻叹了一口气。这时,少年的嘴唇再度的开合,这次的发声比上次清晰了些。

     “水....”

     取下毡壁上挂着的牛角筒,一手挽着少年的脖子,轻轻扶直少年的身子,靠着帐篷坐好,把水筒凑到少年嘴前,清冽的泉水一滴滴浇灌着干涸的嘴唇,少年的眼皮跳动着,渐渐的睁开.....

     “砰.....”牛角筒打翻在地,泉水流出浸润了地毯。手无力的挥动着,少年拼命的摇着头往后躲去,眼神中包含着惊疑,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感情。在其脑后,篷顶垂下的绳子悬挂的长矛闪现着寒光,其矛尖正对准少年的后脖颈。札木和顾不上解释,情急之下猛地伸手向少年抓去。

     少年不退反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身子猛地前扑,双手抓住了札木和伸来的手臂,张嘴狠狠向对方手腕咬去。

     “啊!”札木和眉头紧皱,暗咬牙关,发出轻微的低呼。这声音,包含着惊讶,痛苦,压抑和一丝莫名的心痛。就在这时,麻音端着一盆水撩起了门帘。

     “咣....”脸盆摔落在地上的声音未绝之际,麻音飞快的动作,赶在两人反应之前,飞起一脚踹倒了少年,右手马鞭在握,劈头盖脸狠抽下去。

     “啪”清脆的响声,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血痕。愣愣的倔强的坐直身体,冷眼直视麻音的少年,眼看又要挨上一鞭,从背后深处的大手突然抓住了麻音的右臂,强行托拽着往营门外走去。

     “放手。放开我!.....公子!”麻音拼命挣扎着,却无法挣脱,被强行托拽着走向营门,双腿乱蹬皱了羊毛毯。眼看无法挣脱,回头以激烈的言辞叫骂着:

     “贱人!” “贱人!你的亲人是为了保护你死的!你不敢陪他们去死,为什么要把帐算在别人头上?......

     “四王子有什么错?他成全了你亲人的愿望,他救了你!你却这么对他,汉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贱人 !......”

     最后一声包含怒意的叫骂被紧接着放下的厚厚的帘幕所吞没,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直愣愣的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滴泪水顺着脸庞悄悄滑过,说不清是为谁而流,又是为何而流?

     九月初五 蒙古中军大帐。

     “你说想离开大军行动,先行赶往鄂州。这是为何?”

     “义兄单独一人去我放心不下,请您务必准许我去追他!”

     “哦。是这样吗?昨夜令董将军带五千蒙古精骑先行赶往鄂州布防,阻击川军入援。原料想敌人的援军最多不过两万。我倒不认为在这平原地带,五千蒙古骑兵挡不住区区一两万宋兵。更何况对方现在也没什么能将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倒也不无可行之处。”

     “你要带多少兵马?” “一千足以”

     “一千就够了吗?”忽必烈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饶有兴趣的审视着面前正襟危坐的年轻人,今天似乎格外的严肃啊,真是少见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样也好。那么,准备何时出发呢?” “只待军队整装完毕,随时出发。”

     “这么快?这么着急离开,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巴?”

     以沉默作答的札木和,轻轻起身,告别后离去。在其身后,忽必烈眯起了眼睛,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札木和站在浒黄川岸边,静静看着士兵们来回忙碌着,运送军马上船,蒙古军的辎重相当简单,一方面因为蒙古马不挑食,耐力又好,可以忍受各种严酷自然环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蒙古战士继承了这种特性所致,即使在西伯利亚冻原,匍匐于冰天雪地中,嚼着草根充饥果腹的人马依旧静静等待着猎杀的机会。若无有这种坚忍不拔,吃苦耐劳的意志力,蒙古此时无敌的神话就不会成立。这个民族的优点和缺点实在是同样得显著啊。札木和这样想着,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公子.....真的要走吗?” 麻音悄悄的从后面靠过来,紧抿着嘴唇,问道

     札木和没有回头,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静静地站着。麻音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公子”

     “答应我一件事....照顾好他......”

     这个他是谁,两人的心中都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麻音却好像感觉到,在自己和公子之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把两个人分开来。从七岁起被掳至草原,已经八年之久,八年的朝夕相处,自己真的了解这个人的心吗?

     “公子要去哪里呢?....为什么不能带我去呢?”

     “还不到时候阿,你还得过三年,才能有去那里的资格呢?不过....”

     说不定没机会了哦, 那样的话倒说不定是好事呢。这样想着,札木和迈动步伐,向岸边停泊的大船走去。宋兵辛苦制造的战船这么快又有用武之地了,造舟之人怕也是始料未及吧。此行所趋即战场......

     凡蒙古人脚下所踏之地,皆为战场.....

     第四章 胜败

     蒙军千户董文炳此时站在晚秋的夜色之中,其后的军卒以崇敬的神色望着这位可称“军神”的战将。于浒黄川的佯攻登陆作战,率一千死士,三次击退数倍于己的宋军,不但成功拖延敌军主力,而且全力确保了滩头阵地,为其后军团合围一举攻破宋军水寨,占领渡口创造了关键条件。可谓居功至伟,即便如此,随其生还的士兵还超过了半数。确当的起一个勇字,若是考虑到,蒙古人尚武的风气,无论蒙人,汉人,色目人,比摔跤,格斗,兵刃,从来都未输一场的事实。称为蒙古第一勇将,也没有几个敢不服的吧。虽然为千夫长,但其在众人心中的名声,却较元帅阿术,万户张柔来得要高。对上司保持着敬畏,但对勇士却是发自心底的热爱,也不刻意区分其种族,性别。这大概是一切游牧民族天生的习性吧。如女真对于岳飞便是尊称“岳爷爷”,并不因为对方杀了很多金兵,就刻意仇视,肆意侮辱他。但宋这边呢,给与辽的耶律休哥,金的完颜宗弼高度评价的,无论朝野,俱是寥寥。反倒是动辄称呼“金贼,辽狗”者为多。反过来说,若是单独一人与岳飞,韩世忠,四川的吴氏弟兄对抗了这么久的金兀术只是“鼠辈”的话,那么岳飞这些人也就是猫的水准了。言必称大汉,欲扬我中华天威,使四方胡夷莫敢侵犯,抱着这种思想的人们坚决否定其他民族也有英雄的存在,其结果只是显出己方的心胸不够宽广,如唐太宗那样仅带十八骑去和突厥可汗谈判的事是再也不会有了,而今无人怀念盛唐宽仁之风,这是殊为可惜的事啊。

     “报将军,前方发现宋军骑兵?!” “骑兵?人数?” “天色昏暗难以看清,推断当不下于五千之众。” “何以见得?” “ 宋人军骑,五十火把一组,绵延五里之外,故此推断。”

     董文炳笑了,桀骜冷峻的笑容显出别样的男人味道。手缓缓的伸出去,突然加速,猛地揪住了哨探的衣领,一把拉到面前。

     “说话前要先用用脑子!” “宋人哪来的那么多军马?东北早在我军控制之下,南人和什么人交易获得这么多军马?和天竺吗?和大食吗?怎么运输?坐船海运吗?这是疑兵之计!好好用用脑子”

     “守卫江南的是宋军水师,宋人除了水军外,一无所长,陆上是我们蒙古骑兵的天下,众将士,跟着我冲,扫平他们!”

     一把推开哨兵,抽出了战刀高举向天,漫山遍野霎时响起震天动地的呼喊。不远处火把排成的长蛇阵仿佛抖动着。董文炳一马当先向山下冲去,其后跟着五千蒙古精骑。鞭挞声,马嘶和怒吼交织成愤怒的洪流向远方冲去,此刻,为众人所钟爱杀戮的序曲已经奏响......

     然而事实往往并不按照想象的剧本上演。在战略上应做完全准备,考虑到若出现这种情况当怎样做,若出现那种情况又当如何。但当实际情况完全出乎意料时,就需要将领的随机应变作应急处理。现在的蒙军骑兵就陷于这样的境地中。

     “嘶.....”马儿长嘶一声,焦躁的在原地打着转。董文炳不断改换着手势,操控着缰绳。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了?

     约一刻钟前与敌军相遇,甫一接触,宋军即四散而逃。虽是骑兵,但人手拿着两个火把,根本无力交战。这也证明了前面疑兵之计的推断不假。宋军骑兵如被狮子怒吼惊散的鸟兽般逃跑,一边将手中的火把投向蒙古兵,怎么可能被这种东西打中呢?蒙古骑兵嘲笑着,在后紧追不舍。队形渐渐松散开,稀稀拉拉,三两一伙的蒙古兵挥舞着长矛冲过一片草丛时,从旁边树林射出的一阵弓箭射倒了十来个人。蒙兵警觉着拉马散开,一边叫骂着,一边加快追击宋兵。只要两军纠缠,陷入混战,弓箭便无用武之地

     “哈哈....这就是宋军的伏兵之计,大宋朝真是没人了,弟兄们,冲,送他们回老家!”

     董文炳拍马冲向敌军,蒙军稀稀拉拉的散开,毫无秩序的狂奔着。这原是无需担心的,精悍的蒙古骑手,可在十息之间迅速的重整攻击队形,形成简单明快的锋矢阵,马刀和长矛皆是一样锋利,借着马匹冲刺的速度,将迅速的撕裂敌军的队形,凡在这锋线两边划过的兵士一个个都会滚落马下。这情形本应该很快上演,而前方将传来士兵胜利的欢呼。而今天,似乎时间稍长了些......

     “将军,不好了,前方的马陷入泥里了!”

     “你说什么?这里怎么会有泥沼的?探马怎么没有回报?向导呢!”

     松开慌张前来报信的士兵的衣领,董文炳眉头深皱着,心里感觉不妙,正在寻思是否要下令撤退时后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将....将军,宋兵...骑兵集合起来,向我军后方冲锋!”

     “什么?!......奶奶的!” 董文炳眉毛跳动着,就差人没从马背上跳起来。怪事年年有,今天都让老子碰上了。居然还有宋军骑兵敢反过来向蒙军冲锋的!还有突然出现的大泥沼....如果这些都是事先预谋好的,那可真他妈的有点糟......

     后方排列成整齐锋矢阵向蒙古军冲击的宋军骑兵,当有百人之多。只顾四散追击敌人,而疏于防备的蒙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轮冲锋过后,竟有半数多掉下马来。反观敌人,倒是伤亡寥寥。旋风般掠过的马蹄在冲破敌阵后向两边散开,各划一个弧圈将左右零星的蒙军赶向中央,而后,在幸运的躲过第一次冲锋,大声叱喝,掉转马头,准备应战的蒙军面前,出现了第二波宋军骑兵,冰冷的目光中不含多余的感情,一排整齐划一的枪尖在距离三丈处刺出,一样的节拍,一样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的突刺 在一秒后迅速收回,依旧停于原先的位置。然后再度向两边散去。不远处第三波军势集结着.....

     糟糕......宋军的意图是....哼!果然我太过轻敌了吗?事到如今只有.....”董文炳猛地挥手,大声呵斥:“下马,步战!.....”

     “大人妙计,高...实在是高啊!”

     头戴缨盔,着鱼鳞甲的将领脸上显出得意的笑容,小胡子一抖一抖得往上翘。只是这笑容中多少有些不自然的成分。大概是因为自己并非计谋的策划人,也非执行者的缘故。即使如此,部下的战绩全应归功于上司的领导有方,因为身边懂事的人都是这么说,长久自己也未免信以为真了。像三国曹操那样说出:我怎么能去抢部下的战功呢,身为上司就是要给部属多创造立功机会的人,在这个时代基本是找不见了。就算是当笑话听也行,反正只知拍马溜须之辈,在关键时候就会开溜的,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能否为忠心有能的部下有时美言几句呢。即使并非出于真心。

     “哦! 那是何人?好一只猛虎啊!.....”

     不知是真心称赞,还是讽刺的宋将,以马鞭点指着一人。此人头发披散,状如疯虎,虽为宋兵团团围住,依然不见惧色,只见其左冲右突,前扑后跳,眨眼间打翻了十几个宋兵。一众宋兵畏其勇,不敢上前近战,只得隔远了用枪矛刺扎。此人在不断闪烁的点点寒光中纵横跳跃,不时闪过枪尖,只手抓住枪杆使力一带,然后一脚踹飞连带着踉跄跌出的宋兵,劈手夺过长枪 ,顺势往旁边投去。枪尖穿透了一员宋兵的胸口,对方带着畏惧的眼神慢慢倒下.....

     “斯.....此人勇猛,不可力敌,取我的强弓来....”

     倒抽了一口冷气,宋将命令着。身旁早有人应和着,双手抱着一张大弓,一路小跑着,仿佛很吃力的双手抬起此弓。

     “大人.....请.....” “哼....这把子力气还没有吗?这还算什么武人。”

     “哎呦,大人阿,卑职怎么能跟您的神力相比呢?若说普天下能不费吹灰之力,拉开这张“虎威弓的人,恐怕只有大人您了呀。”

     不管怎么说,马屁总是人人受用的。当上大官,拥有权势,成为人上人的好处之一,不就是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行事,而要别人看自己的脸色行事吗。现在,这张“虎威”的现主人的小胡子再度春风得意的扬起, 拿起弓来,左手试了试弓弦。不无吹嘘的对身旁众人说到:

     “这可是抽老虎筋做的弓弦哦!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老虎发威是怎样子?”

     “久闻大人弓箭神技,能于百步穿杨,今日能让卑职等亲眼见识,实是三生有幸,幸何至哉啊”

     正当众人争相吹捧,而宋将面带得色,正待张弓搭箭时。一骑白影闪电般冲至面前,人未到,声先闻。

     “且慢!” “吕将军可是要射杀场中所围之人!”

     “此将骁勇,不能力敌,正欲射杀之...怎么,赵将军有什么问题吗?”

     “如此杀他,羽恐为义士所不取。” “末将斗胆,向将军请战,若不能擒杀此人,将军再动手不迟。不论生死,所有后果皆由末将一人承担!” 言毕拍马舞枪,一马当先冲下山坡。直把身后的吕文德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奶奶个龟孙子的!竟然他妈的学起先斩后奏来了,这还了得了!.....”

     “将军....将军息怒啊,请小点声啊,疾风营可全在这呢!”

     “他奶奶的.....老子还怕他,什么狗屁疾风营,才他妈不过五百人,老子这可有一万人呢!你知道吗,阿!老子.....”

     虽然老子长老子短,说着有一万兵怎会怕五百的豪言,将部下训的唯唯诺诺,但其声音还是渐渐的小下去,此时尚不知晓,在战场上谁也不会注意到的这群人面前,即将有百年一遇的好戏上演。

     一匹白马似流星赶月,从人群中穿过,马上一员白袍小将,银盔银甲,年约二十,以长枪枪身左右轻拨分开众人,正看见那蒙古骁将又是一脚踢翻宋兵,举刀待砍。情急之下,借马势,运腰劲,力贯右臂,大喝一声“着!”,右手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星朝蒙将面门疾刺而去。

     董文炳正待举刀要砍,忽听得耳边风声大作,心中警兆忽现,顾不上许多,连忙缩哽藏头,就地一个侧滚。再起身只觉得头皮发麻,伸手一摸,有团团碎发掉落,头皮上竟秃了少许,回头一看,五步外一棵大树颤抖不止,树叶哗哗落下,树干上插着一枪,入木深达寸许。仍自心惊肉跳之际,只听得四周喧哗骚动,宋军兵士们不知为何拥挤着,聚向前来,人群沉默了片刻,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疾风疾风,大风兴汉,星汉将军,必胜必胜!”

     四周军兵自动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道路,周围的人群自动的往后退着,不多久正中空出一片场子。白马将军潇洒的从马上跳下,右手伸出,朗声说道:“哪位兄弟借枪一用!”

     “我!...我!...用我的!”人群像猛然炸开了锅,众人争先恐后举着长枪往前挤。赵羽微微一笑,随手接过一把,就势挽了个枪花,博起一片喝彩声。

     “今日兄弟要跟这位蒙古好汉分胜败,论高低,生死各由天命!有劳诸兄弟在此加油助威,兄弟先行多谢了!”

     董文炳眯眼打量着来人,来者年约二十上下,一身银白盔甲,于月光照耀下更显得其人英挺不凡,听其言,观其行,不由的安挑大拇指。罢了,想不到宋营之中,竟还有此等人物。倘若今日身死此处,也不算白活一场。想到这里,挥手拍散身上尘土,站起身来,高声喊喝:

     “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你先说!” “蒙军千户董文炳是也!该你了。”

     青年笑着,枪尖挑起,以轻描淡写的语气指着对方的鼻子道:

     “杀了你之前会告诉你的,一定会让你做个明白鬼!”

     “哼!尽说大话的小鬼!......来啊!”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指住鼻子说这种话,气得七窍生烟的董文炳,单手提刀,在身前虚劈几下,摆了个架势,恶狠狠向对方吼回去。

     白袍银甲,在月光下长身而立的青年,轻轻舞动着长枪,摆出独具一格的姿势,右手执头,左手托尾,横枪胸前。而甚为特殊的是其脚下步法。

     以左脚为轴,右腿轻扫地面,划出一道薄薄的弧线,到一半时,改为右腿为轴,左脚化弧。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圆圈。若连同站在当中的人,正形成一个方圆丈许的太极图形。

     以武术而论,太极八卦可用于步法走位,但一向以防御为主,若将这暗合八卦变化的步法运用于主攻杀伐,大开大阖的枪法,又当是何种景象呢?.....这倒是令人颇为好奇的。

     札木和在草地上时走时停,不时弯下腰来,翻过尸体,察看死者的伤口。眉头微皱,仿佛思索着什么,然后起身离去。走到下一处,继续刚才的动作。像这样时而不解的轻轻摇头,时而又轻轻点头,在原地踱步转身,忽然击掌,然后快步向远处走去。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札木和,引来一众蒙古军兵怪异的眼神,这样的对话在蒙古兵中小声流传着。

     “四王子怎么了?怎么和中了魔似的?” “这谁知道呢?反正他从来就不正常。你没听说过吗?这家伙原先就有神经病啊?!” “啊,是啊。难怪我们都觉得他不正常!原来如此啊!”

     这只是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解释而已,人们并不在乎所谓的真相,或者事实,只是想找一个能令自己心安理得维持现状的说法罢了。不如这么说吧。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承认阴暗面是人类本质的一部分,这对于人们而言是这么困难的事吗?人类只要想做的事就会找理由正当化,其实只是服从自己的欲望罢了。因为讨厌对方,就故意把他说得很不堪,为什么讨厌呢?因为对方和自己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但是如果真的认为自己是对的,就不会这么不安了,就不用拼命的否定别人,也不用反复的刻意强调理由。究其根源,这不是对于自己的存在完全没自信的表现吗?我付出了很多,才得到现在的一切,这些都是值得的!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就该满足了,不必觉得后悔啊。没有别的办法,世道就是这样子!我也是被逼的!像这样难道不只是一种借口吗。说到底,输给自己的欲望的人是大多数。若要做到无悔的生活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事,那么每个人都不必有烦恼,都生活在天国里。有这样的世界吗?我心中的魔鬼对我说,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对这样的意见从来都不在意

     于此地昨晚发生的战事,以蒙古兵的全面溃败告终。自此次南征以来的第一次,东路军遭到可称为完败的打击。尽管战术上的失利,不能影响战略的胜利,但会打击一定的士气,不过也不见得全是坏事。若论及主因,应是主将轻敌冒进,中了宋军埋伏所致。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就会这么报告吧。但是,我是不会这么说的,我要说的是:

     “此战乃老练的兵法家所为,虽不知对方的底细,但可以断言,此战,输的不冤。”

     “为什么呢?” “那么请听好了,那是因为....”

     猛地发现自己身边似乎少了个人影,平常总是在身边转来转去的,要是那孩子在的话,一定会这么问的吧。苦笑着,轻轻摇着头,怎么看都觉得有点颓丧的札木和坐下来,自身边草丛中拔起一株小草,在手中把玩着。眼光落向不远处的一具尸体,蒙古兵的眼珠向上翻起,仿佛感到不可置信的样子,在他的左胸前破了一个洞,有碗口粗细,红色的泉水本是从那里流出的,现在已经干涸了。死状该说是凄惨,可是不知为何,在我看来却总有种滑稽可笑的感觉。看来我还真是恶魔的化身阿。

     不过,即使麻音不在,还是应该说出来吧。就算是自言自语好了,反正早就被认为是怪物,神经病什么的。如此,就算再加一条白日做梦的妄想狂,这种罪名也不算什么。

     以现所处的位置为起点,蒙古兵的尸体分布的并不均匀。简单的说,离得越远,死得越少,越分散;离得越近,死得越多,相对集中。而且死者的伤口也有所不同,前者身上往往有多处伤痕,有些身上还插着羽箭,而后者大部分只在左胸前有一个小伤口,呈爆裂状。像这种伤,制造他的方法应该是这样子的:

     在飞速奔驰的战马上使出突刺,要保持枪平行着刺进对方的胸膛,在颠簸的马背上做到这一点可相当不容易啊,非得日以继夜的成千次苦练同一动作才成。然后呢?在枪刺进对方心窝的一瞬间,双手扭转枪杆,猛的抖动枪尖,同时打马向反方向冲,借助马力把对方的尸体甩出去。这样就可以在尸体上造成这种胸前呈发射状的伤痕了,这是一击致命,同时避免枪身挂着尸体,暂时失去作战能力的技术。名称为突刺。作为个人的战法,如果由集体使用,就是骑兵战术或者战法。需要配合队形,掌握时机才能发挥威力。因此,是相当考验将领统率及练兵能力的战术,说是试金石也未尝不可呢?综合以上种种情报,可以大概推断敌方实行的策略.....

     首先,派出诱饵引敌,从地上散落的火把来看,可能让少量骑兵拿着火把来回穿插 ,制造出大部队的假象。如果识破了这计策,就会认为是故作疑兵而展开追击。然后就装作不堪一击,向四面八方逃散,同时把火把投向追击的蒙古兵。这样为了追击敌人,我军就必须散开,也就打乱了阵形。而敌人的游骑看似在四面八方无规则逃散,实际上借助黑暗悄悄迂回到我军身后,仅留下少数骑兵继续诱敌深入。当我军接近敌方的埋伏地点时,故意先暴露一部分伏兵,使我军安心,同时为躲避弓箭,我军会加速冲进敌阵,结果正好落入圈套中。此时敌人的骑兵部队从我军后方发动突击,正面突破后即向两边分散,一部分左右包抄,一部分撤回原地组织新攻势,这样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发动波浪状攻势,将我军包围向中央驱赶,最后全部被赶进敌人事先布置的圈套中。大体就是采取这种战法吧。只是有一个疑点,要战胜骑兵,必须先削弱骑兵的机动力。就是要设法使骑兵减速,甚至陷入行动不能的境地,方能取胜。利用地形是最常见的手段,但在这平原上,究竟是靠什么抵消了骑兵的速度呢?死去人马的脸和身体上都沾满了污泥,可是具向导回报,附近并没有这么大的泥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身边但凡有三两军兵走过,必投以异样的眼神。有一个军兵仿佛很不情愿的,一边回头看着,一边向这里走来。身后的三五个军兵窃笑着,朝他挥手。我在基层的人缘竟然是这么差阿?这以前可没想到,和大哥差的真远啊。应该为此感到失落,或者难过什么的吧。即使是魔鬼的化身。不过,我为何要为了不能被傻瓜所理解而烦恼呢?难道我想变成那种样子吗?怎么可能?......人可真是矛盾的存在啊。

     “四...四王子?发....发现董将军了,还活着,腿受了伤.....”

     “知道了.....带路吧。” 札木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人,带路士兵畏畏缩缩往前走着,眼神中藏有一种深刻的提防着什么东西的戒惧感。

     如果不打断对方的话,不知道接着又会扯些什么。知道对方没死不就行了吗。即使死了,又怎么样呢?因为像你这种人,会在兄弟的葬礼上痛哭失声,即使在活着的时候不相往来,甚至还相互仇恨。结果对方一死,就突然念起他的好来了。所谓生前百世仇,死后万事休。因为你们是这种人,所以不理解我和义兄的想法,如果我为他哭泣的话,他会骂我的,即是我的兄弟,岂会是这么软弱的草包呢?

     董文炳背靠一棵大树坐着,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无力的垂下,旁边放着半生征战的良伴—爱刀 邢天。现在刀身闪着黯淡的光,就如同他的主人一样无精打采。

     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昨夜的种种情景,纷乱的影像在脑海中掠过,犹如乱雁渡飞鸿一般,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昨夜榆树下的激斗,至今历历在目,令人难以忘怀。就在此处,那时....

     呼吸好像又急促起来......

     “铛” 闪电般一枪刺来,枪头乱颤,抖出朵朵枪花,画着难以描绘的奇异轨迹袭来,却被兜头一刀拦个正着,正劈在距枪头寸许之处,一瞬间长枪嗡嗡作响,如长蛇般奇异的抖动着,枪头似有灵性的一转于空中画了个半弧,兀自颤动着朝腿上刺来。

     听其音,辨其位,心沉如水,董文炳举刀封架,连劈六十刀。脸不改色,气不长出,每刀都点在具枪头寸许之处,若以打蛇论,当击七寸之处,按理说于不着力处遭此重击,应脱手而飞。可对方长枪似具灵性一般,每每在发力之际,便滑了开去,而且借力打力,连消带打,攻势如长江大河一般,绵延不绝。好似灵蛇腾空,仿如羚羊挂角,以无可循迹的轨迹朝对方刺来。本来刺向哽嗓的,中途摇身一变,奔腿肚子扎去。本来指向右胁的,一晃间又到了面门前。不得已只得急退闪避。这样,但凡三枪,必退一步,顷刻间已连退二十步,被逼到了大树之前。背心能感到微微硬物的凸起感。是那时刺入大树的枪柄。身后是参天巨木,身前敌人攻势如潮,步步紧逼,长枪封左挂右,周围都是风声枪影,已入退无可退的绝地。

     “镫”又是一枪,再一枪,斜侧着身子,以刀背轻磕,果然未及着力,对方又颤动着躲开了。这种卸力消劲的手法实在是巧妙异常。但现在却非感叹的时候。寒星一闪,致命的流光在月色映照下循着美妙的曲线取命来也。没法子,拼了吧!

     就这么干,蒙古千户董文炳不避不退,反冲向前,猛地甩头偏过,枪尖擦过肩头,削起一大片皮肉 趁此时,缩哽藏头,矮身形一个前滚,滴溜溜滚到对手身前,单膝跪地,抽刀便剁,其势迅疾,只见刀光一闪,奔了左腿砍去。

     猛然间只觉了冷风扑面,萧萧杀意隐含其中,心下凛然,不得已抽刀回防,护住面门,却觉得扑面劲风忽然消失,而后左胁下如遭雷击,心头巨震,眼前发花,一口血气喷涌,芳草碧玉,溅下点点红斑。 身形倒下之际,却见月光下白色身影转动,身形说不出的潇洒,手上长枪画出一道银影。觉得腿上一紧,而后渐渐麻木。想不到......轻轻闭眼,心头掠过数般幻影,孩童时玩耍嬉闹的身影,成人后浴血杀敌的英姿,一一浮现眼前,我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在那其中,最令人牵挂的又是什么呢?

     “你不怕死吗?! ”宋将的喝问在耳边炸响,冰冷的枪尖抵住咽喉,透出丝丝肃杀寒意。好小子,有你一手,即入沙场,自当有此一天。何必多言?动手罢!

     眼睛慢慢闭上了,心头空空荡荡,了无牵挂。一生戎马过,末了功名还。劫后兄弟笑,沙场斩秋风。如此一生,矣可无悔。只可惜......

     “大哥......”

     董文炳缓缓睁开眼,眼前一人颀身而立,面容瘦削,散发飘舞,隐约叮当声传来,可谓环佩,却有铜臭。 此是何人?便是此人。若非此人,又有何人如此呢?

     “我败了....” “我知道.....”

     “你不怪我吗?”

     “本来就打不过人家,责怪又有何用。死去的士兵又不会活过来。还是当前事要紧。”

     紧要的事在当下,不在过去。所以打了败仗,不是因为自己太骄傲了吗?明白了,以后再赢回来便不迟。若是败个一两次,就要自杀切腹,那么举国中还有何人能带兵打仗?难道国君要自己上阵拼命吗?开国,中兴之主或有此本事,若无亲历杀伐,谈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开疆拓土,还不是枉送了士兵性命。即使有明确的目的,有周密的计算与准备,仍需小心翼翼,只因兵乃凶事,妄动干戈必有亡国之祸。然而史实上只因君主一意孤行,而发起战争的例子还在少数吗?其结果是成就了一大批敌方的名将。即使有历史上诸多教训摆着,时至今日,动辄鼓吹战争的人们依旧还是没有学乖。战争带来的唯有毁灭,于敌于己都一样,有什么差别呢。凡事亦当守度阿。

     “说得是......札木和,若是你的话,应该赢得了吧?”

     “ 也许吧,不一定....”

     若自言百战百胜,未免小觑了天下英雄。不过是没遇到好对手吧。因为人无法控制战争的形势。战功卓著的将军,或有功高震主之嫌,遭同僚嫌嫉,进谗言,扣钱粮,不发援兵,最后孤军奋战,屈死沙场。又或兔死狗烹,赐毒酒,削官职,全家流放,满门抄斩,不外如是。因为对内要想法调运钱粮,补给军兵;对外要抗击敌寇,保家卫国;对上要时时小心,揣摩圣意;若同朝为官,默默祈祷对方不要拖我的后腿就好,更不敢指望相互援应,配合行动。这就是现实的残酷性。即使如此,仍然坚持。屡败屡战,再败再战,这种勇气和顽强意志不是比单纯打胜仗更加可贵吗。反过来说,即使处于艰危的时局下,仍然能克服困难,打出民族的威风与志气,才更显得难得呀。如果做不到如此,又岂能与岳飞,韩世忠等人比肩,轻描淡写评说着民族英雄的人们,实是不知当事者的苦楚与辛酸。当事人只是钢牙欲碎肚里吞,清冷月下独酌,三分醒,一袭寒裘卧天明,冷暖人自知的可怜人罢了。但求能打胜仗,若是胜了,尽量的少死点人,若是败了,也尽量的少死点人吧。今日尚不知明日生死,更遑论胜负。人虽不能掌控命运,但也不能轻易被命运掌控。为此,唯有扛着。

     董文炳再度闭上了眼睛,他是太累了,不论身心都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而我呢,在我心中,一直有一个谜题缠绕,悬而未决,寝食难安啊。

     思路又回到上一个节点,循着已有的轨迹往下挖。札木和的目光跳跃着,不经意间落在距己不过三尺的草地上。有什么东西露出头,反射着阳光,小小的亮光,一跳一跳闪烁着....

     手伸了过去,拿住了,一拉,没拉动。真丢脸啊。一只手掠起耳边发丝,挠着耳朵的札木和苦笑着轻快的扒开四周的泥土,那东西的真身渐渐露出来。

     只是一个黄色的竹筒罢了,是川地民众取用井水的竹筒,无甚奇特之处。此刻被扒出了大半,竹筒斜倚着,筒口处一滴水珠凝聚,轻轻地落在地上。

     札木和右手轻挠着下巴,左手托着右手肘,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手肘,精锐的眸子闪烁,眼神于草地和竹筒间游移不定,若有所思。

     一下,两下,以固定的节奏敲击着手肘,仿佛与这节拍配合,一滴水珠再度凝聚着,轻轻落下,迅速没入泥土中去了。

     第五章

     傍晚时分。鄂州城内。

     街道两旁百姓络绎不绝,市集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此起彼伏,不知哪家的笨伙计捉鸡要杀,却被鸡逃了。一时间弄得鸡飞狗跳,瓢勺乱响。不远处小酒肆的人们先听得老板的叫骂,然后就听见伙计杀猪一般的惨叫声,一阵开怀大笑。

     “炊饼喽!刚出锅的炊饼哎!热腾腾,香喷喷的炊饼喽!......”

     虽然吆喝的是炊饼,但此处即非阳谷,卖炊饼的也不是武大郎。身形瘦长,容貌精神的店小二眼珠子来回乱转,盯着来往的行人大声吆喝,在其旁边一个微微谢顶的中年人进进出出的忙活着,两撇八字胡每逢微笑便稍稍翘起,一抖一抖的,样子颇为滑稽。

     “小二哥,炊饼怎么卖的?” “谢客官,小店炊饼远近驰名,乃是鄂州特产,承惠,二十文一张

     “我要一张。店里还有什么吃的。” “ 小店现煮热腾腾的汤面,筋道得很,要不您尝尝?还有熟牛肉,肉香烂呼,要不您也尝尝?要不再来壶小酒,就点小菜一吃,哇!那滋味可真是......美!”

     “呵呵.....小二哥好会做生意阿,若我是老板,一定加你的工钱。”

     “唉!......客官这话可真是说到俺心里去了....你说这个.....”

     感到终于遇到知音的店小二,正欲大诉心中苦水,不经意间回头,正看见店老板的一对招风耳呼扇呼扇,赶忙停了口,陪着笑脸说:

     “哎呦,客官,您看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把正茬给忘了,这就给您端炊饼去,您还来点别的么?

     “嗯......好,看在小二哥这么热情好客的份上,再来半斤熟牛肉,烫壶清酒,再来四个小菜!”

     这位白衣少年豪情大发的点了这么多菜,把店小二的眉毛都快笑弯了。唉呦,这又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爷跑出来,给咱家送银子来勒!不过听说最近的豪门大户都很奇怪阿,好好的放着精米白面不吃,现在倒改吃起野菜来了。而且那价格还死贵阿,这世道是咋回事尼?那玩意俺从小就吃腻了,地里长的到处都是,要不回去跟俺娘商量商量,明天带些到店里来,搞不好还能赚点外快。

     就在店小二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白衣少年坐下来,打量着周围环境,说是少年,从身量上看,也有六尺挂零,只是面容清秀,脸上无须,显是尚未成年。然其谈笑应答灵活如裕,神态间自然流露出一股潇洒贵气,不由令人暗暗讶异。

     店内只有三四张桌子,空间颇为狭小,西北两桌围着几个人,皆是寻常百姓穿戴,或低头吃面,或不住点头,或眉开眼笑,虽笑语家常,意兴甚隆,却无甚特别之处。

     少年美目一转,落在正对面桌子上。登时眼前一亮,细看之下不觉又疑惑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极其普通的青年,粗布织成的青色长衫,洗得已有些褪色,头裹着极普通的青色方巾,身旁放着一个蓝布裹起的长物。正在吃面。面容虽可称英俊,细观却也无甚特殊之处。刚才第一眼被吸引,是感觉对方似乎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势,如鹤立鸡群,卓然脱俗。细看之下,却又觉得稀松平常,气质平淡,并不如何出众。只是为何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却很特殊呢?

     “哇阿!快逃啊啊!.....”

     门外一阵喧哗大乱,人们纷纷放下碗,挤到门前观看,一时临街房子的窗户都打开着,茶馆酒肆,绣楼染坊上一个个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向下观瞧。店小二首当其中,第一个探头观望,只听他惊呼一声:

     “哎呦 !乖乖!......”

     只见市集道路上,一匹黑色高大骏马撒开四蹄狂奔,四周行人慌乱逃窜,黑马撞翻了一户卖苹果的摊子,竹杆架起的凉棚塌下来,摊贩不及闪避被砸个正着,倒塌的架子压翻了桌子,满地苹果乱滚,扬起一片散乱灰尘。

     “呼啦 .....”临靠街角的摊子全收起来勒,店主争先恐后的往里面搬东西,桌椅,板凳,于户外凉棚下坐着喝凉茶,吃面的闲人们一个个端着碗,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往店里奔。只有位于二三层楼上的窗户依旧高开着,人们悠闲的指指点点,观赏着下面风景。此刻只有两个人例外。

     趁着众人陷于混乱之际,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跑到了店外,站在大街当中。而在他身边五尺,刚才吃面的青衣人手拿着青布长条的包裹没精打采的站着,眼神平淡的望着远方。当店小二发现两人而惊呼出来时,众人一起进店正好插上门闩。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狂野的黑驹卷起一道黑色暴风朝当于路中的白衣少年冲来,眼看一场惨剧即将发生。

     在暴风般卷起狂潮的黑马背后,一人紧紧打马追赶,看到路中站立两人,高声喊喝:

     “快拦马,拦下来有赏!快!”

     “好!” 青衣男子闻言大声答应着,身旁的白衣少年眉头皱起,对其投以鄙夷的眼神。想必四角的观众们也是如此吧。青衣男子不退反进,朝着不断逼近的黑马冲过去。

     “他想干什么?他疯了吗?!” “哼!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了。这人真是....唉!”

     四周看热闹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有人嘲笑着,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只是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一场好戏。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只要不是在自己身上发生,都是可以拿来取乐的。抱着这种心情观赏活剧的人们,下一幕将看到的是......

     男子的长布包裹猛地向旁边抖开,敲在一张桌子上,桌面猛然发出嘎吱的怪响,未及收拾得碗碟被震得粉碎,吃剩的桃核,啃了一半的苹果,以及一块本用来垫桌角的麻将竹牌纷纷飞向空中,只见青年挥动长布包裹,那长竹竿一样的东西朝空中落下瓜果李桃的残核击去。说是击飞并不确却,因为对方并未使用蛮力,原地旋转着,轻轻迎上桃核,长布包裹和桃核接触的一瞬间,后者被前者巨大的惯性离心力挟持着,飞速的甩出,直奔电射而至的黑色暴影。

     “嘶....” 一声长鸣中包含着巨大的愤怒和屈辱,轰然倒地,引起一阵巨震的黑马摇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次次的摔倒。带着一道血痕的巨大的马眼中开始凝聚悲愤的泪水,当然了,左眼被飞来的桃核击伤而流血,右腿被小小一张北风吹折了。怎样的贞节烈马都会很不高兴的。但这可能是可以期待的最好的结果了。

     “好!.....” 异口同声地叫好声同时自两人之口发出,白衣少年向店里望去,店小二赶忙回头,缩了缩脖子。

     “你.....!大胆的刁民,竟然敢打伤吕大人的爱马,你可知......”

     快马加鞭赶到,马上赶来查看马大人的伤势的差官,看样子是一位级别不低的军侯。当他惨白着脸,边骂边直起身,与肇事者打了个照面后,硬生生把后面一大套骂人词吞回了肚子里。仿佛瞬间成了结巴,只得重复着一句话:

     “赵....将军.....怎会是你啊!.....”

     “国无法度不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匹马!就算是吕大人心爱之物,扰乱街道,踢伤民众,也需受到相应惩罚才行。他日我自会向吕将军秉明此事,你可以回去了。”

     “啊,您说的是,说的是.....小人.....告退了”

     望着讪笑着一路小跑回去的军兵,青衣男子脸上露出些许苦笑。此时,白衣少年快步走上前来,面带微笑,抱拳拱手施礼。

     “小生姓白,单名一个夜字,江陵人氏,今见兄台高义,佩服得紧,欲与兄台结识,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青年闻言笑笑,也不说话,继续向前走。自称白夜的少年冲前几步双臂一伸,将路拦住。

     “兄台不肯赏脸,可是看不起在下?即便如此,总该留下姓名吧。”

     言毕复又以语相激。 “ 难道说兄台的姓氏名讳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白衣美少年,青衣男子无奈的苦笑着,看年纪也在双十上下,身材高大,骨格健壮,好似勇武有力的武将一般,观其刚才的身手似乎可证实这一点。但以衣着而言,未免太过普通,若说是当朝武将,只怕没有人相信吧。

     “人本飘萍,无根无基,偶然相遇,臂如朝露,遇光则化,纵留姓名,又能如何。兄台自行珍重,他日若有缘再见,当扫榻相迎,于秋风中品茗,月色下对歌,举案齐眉,唱山河一统之志,轻风淡云,听心境清明之音 。如此岂非人生乐事,又何必强求呢?”

     白衣少年喃喃念叨着,似有些如醉如痴,依稀中只见一袭青衫于落日余晖中飘然而去,一阵秋风袭来,卷起周围落叶,铺洒在古旧的青石路上。一时意境萧索,别有一番滋味。

     店小二靠在门框上,好似也有些痴了。掌柜的老板在其身边走过,突然抄起捞面的汤勺照伙计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只听见清脆的响声。

     “哎呦!我说掌....掌柜的,这...这是干什么这是?”

     “哼哼....干什么!.....把你小子的魂给叫回来,去去去!....干活去!尽他妈多管闲事,嫌命长怎的.....”

     看着掌柜的转回里屋,店小二狠狠地朝其背后吐了口唾沫。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进屋刷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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