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视野下的五四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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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四荐书札记

  【1、周策纵:《五四运动:现代中国的思想革命》】

  关于五四运动的专门史,大陆有华岗《五四运动史》、彭明《五四运动史》。前一本不像历史书,更像是党的宣传册子;后一本也不像历史书,而像好一点的党的宣传册子。

  周策纵这部著作出版于1960年代,于今不废,已成该领域内经典著作。周氏将五四运动定义为“一种复杂的现象,包括新思潮、文学革命、学生运动、工商界的罢市罢工、抵制日货以及新式知识分子的种种社会和政治活动”,其最重要的成就是思想意识方面的,其次是社会平等方面的实际变革,再次是推动新闻出版和文化教育的进步。

  在认同五四的正面价值之外,周氏也指出,五四改革者在对中国旧传统进行批判时,“很少有人对之作过公平的或怀有同情心的考察……这使得儒家学说和民族遗产中的许多精华遭到忽视或避而不提。从长远的观点来看,改革者们的批判在一些方面是肤浅的、缺乏分辨的和过于简单化的”。另一方面,五四时期新知识分子对于从外国输入的新思想又过于轻信,往往空谈“主义”,对其内容却没有作认真细致的考察。结果,他们对于西方思想的认识常常含混不清,并且要么大力提倡,要么全盘否定。

  更重要的是,五四时期的中国改革者过于自信地认为,“正确的和好的东西都可以在一个短时期内在中国实现。他们在处理许多困难和复杂的问题时表现出的特点是缺乏耐心和持久性。一个涉及国家众多方面状况的如此广大的文化和社会变革,需要长期和耐心的工作”。由此周氏部分同意保守派的看法,五四运动要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出现负责。

  上海学者朱学勤借用哈耶克的社会自发扩展理论,对此有进一步论述。他认为:“第一,社会不应改造,传统不可切断;第二,社会传统自发扩展的结果,能够滋长起民主法制宪政,而不是反过来。反过来的路数就是‘五四’的负面话语,改造社会、改造文化、改造传统,改造的最后结果,欲树立的民主自由却越来越远,改造者反过来被改造、被侵蚀……然而,社会进步更多的是要依靠社会自己的生长,市场经济的健康成长,新社会阶层的出现。知识传承、观念变革是知识分子的职业本分,但很容易由此而轻轻一滑,滑向人性变革、社会改造,那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2、林毓生:《五四: 多元的反思》】

  是书为五四运动七十周年论文集,收有海内外学者论文若干,均有可读之义。

  林毓生指出,五四运动秉承了中国传统的一元思维模式,于是“全盘性或全盘化的反传统主义”兴起与持续,缺乏“传统的创造性转化”。林氏切中五四运动弊端,但其解药略显含糊暧昧。儒家宪政一类的东西,也可说是沿着“传统的创造性转化”路子来的。

  甘阳当时还未“通三统”,他认为“个人自由”是人生存的最起码条件,不能失去, 一旦个人自由的价值被肯定,五四所追求的“德先生”和“赛先生”是可能在中国实现的。

  顾昕通过解析陈独秀的平民主义民主观来指出五四运动的天然缺陷。顾昕认为,陈氏始终关注的是救亡图存、变革社会,于是民主与科学成为民族主义的工具,结果其所倡导的民主制缺乏内在价值——个人自由的支持,难以正常成长。

  【3、余英时等:《五四新论:既非文艺复兴,亦非启蒙运动》】

  是书为五四运动八十周年论文集,集内余英时的论文最堪注意。

  余氏指出,最早从启蒙运动的角度诠释五四运动的,乃是马克思主义者,而共产党人之所以将五四运动诠释为“启蒙运动”,是因为他们当时需要一种“新启蒙”运动来执行党的新“统一阵线”。但是,任何熟悉欧洲启蒙运动的人都知道,将爱国主义连结到启蒙运动是何其荒谬的事。无论文艺复兴还是启蒙运动都不是文化外借的结果,而是欧洲文化历经好几世纪的内在发展与成长之后才开花结果的。

  余氏进一步指出,五四运动并非一个单纯而又融贯的运动,导向某一预定的结局,好像受到一种历史的铁则的支配一样。“每一个五四知识分子都似乎是独特的,他们之中,很多人都随时在改变自己的想法,既快速,又剧烈。一如革命前的俄国知识分子,他们‘可以是早晨的西化派,下午的斯拉夫文化拥护者,而晚餐后则批评一切’。五四的知识分子,即使不是在几天和几星期之内,也能在几个月的期间里不断移转他的立场。当然,在广义的五四运动中,我们也未尝不能模糊地看出若干较大的思想类型和某些理念模式。但是,整体而言,概括论断这些类型和理念则是极端危险的。”

  关于五四运动,余氏认为只能作出如下概括论断才是安全的:“五四必须通过它的多重面相性和多重方向性来获得理解。”

  【4、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五四爱国运动》(上、下)】

  国内较常见的五四史料,除此书外,尚有《五四运动回忆录》与《五四运动档案史料》。《回忆录》收有不少五四亲历者的回忆文章,但不少地方为符合马列主义,难免削足适履、再造历史。《档案史料》收有大量电文、文件,一手史料较多,但编纂者仍秉持马列立场,于史料取舍、编排上难免有先入之见。

  《五四爱国运动》一书主要收录五四时期及稍后的著述,可读性高,也少有官方意识形态的气味。一些记载也能予人不一样的历史还原。比如通过周恩来的《警厅拘留记》,可以看出当时的警方对学生实在是优待,不但允许其相互交流、亲友来探访,甚至还从牛肉馆买饭菜给学生吃。再如《上海罢市实录》与《民潮七日录》,可以看见五四学生“乌合之众”的一面,而被风潮所打击的小商人,又是那么卑微温驯与悲哀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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