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史七部曲之一:燧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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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不自认为神

  亦从未有做神的意愿

  只是对世界保持了

  一份孩童的好奇

  一个偶然的游戏

  改变了时间的性质

  那时,天地未分

  一片黑暗混沌

  不要说四季昼夜

  人类连明暗的意识

  都尚未诞生

  他们如混沌之水的藻物

  相互摸索,纠缠

  盲目地浮游

  或许,是基因变异

  我生就一双夜之眼

  能够透视事物的本质

  我在黑暗中漫游

  告诉人类,他们所不能

  见到的一切

  使他们沉溺于黑暗的时间

  有所期待

  至今,我仍难以言明

  那究竟是一种

  必然的相遇

  还是神祇们的一个赌注

  置于人类的诱引

  ——漫游的途中

  我遇见了那棵燧木

  立于荒野边缘

  枝叶皆赭色,仿佛来自

  地下熔岩的喷射

  盘曲的枝桠间

  繁密的果实,若隐约的星辰

  随一种节律,不停闪烁

  几只黑鸟,精灵般出没

  以喙点啄枝叶

  便有火星飞出

  然后,以火星洗濯羽毛

  使之轻盈,透明

  我不由童心盎然

  折一小枝,扯去包皮与露水

  枝骨探出,有如鸟喙

  并开始钻旋

  燧木愉快地呻吟着

  从敞开的伤口

  吐出缕缕青烟

  时间变得恍惚

  就在我感到失重的瞬间

  一粒火星溅出

  接着,又是一粒……

  直至一舌小火苗

  小枝上冉冉升起

  摇晃着纯金的色泽

  这是人类的第一个早晨

  金色的霞光

  从我手中的原点

  神话般飞溅

  人类相顾着睁开

  酸涩的眼睛

  小火苗婴孩的纯净

  洗礼着他们的迷离

  他们终于出离黑暗的混沌

  无师自通地

  围着金色的小火苗

  手挽手,踏歌起舞

  凌乱的影子,在大地

  书写着奔放,恣意

  那时的我

  是多么欣慰

  看着我的小火苗

  人类间相互传递

  爆炸的星空般

  荒野次第展开

  受惊的野兽们

  或归驯,或远遁

  有小火苗的地方

  有了朋友,家庭,族群

  有了生活的气息

  有了一首首的歌与回声

  今天的人类

  已走得很远

  远的只见陌生的背影

  但我仍要感激他们

  相伴的最初历程

  给予了小火苗

  如此多姿的摇曳——

  为了避开荒野之风

  人类小心翼翼地

  合着手心,护着小火苗

  如护着自己的生命

  当人类敞亮的智慧

  提炼出纸片,玻璃,水晶……

  摇曳的小火苗

  更有了透明的护帷

  她是那么开心

  如金色的小新娘

  端坐着远行。

  或许是天性

  人类喜好玩弄光影

  最初的游戏

  他们今天还会

  组合灵活的手指

  借一束光线

  在墙壁投影出吠犬,翼鸟

  或伶人的滑稽

  而更为多彩的游戏

  随后联袂发现

  各类透明的材质

  描上有趣的图案

  填上各种色彩

  罩隐的小火苗

  瞬时幻成多彩的光线

  在路的两边

  在草叶,在水波

  投射出迷人的幻影……

  人类前行的脚步

  突然缓慢下来

  徘徊起来

  终于,某个路口

  他们中了魔咒一般

  离开围聚小火苗时的温馨

  四散而去

  在庙宇,在舞厅,在官场

  在超大屏幕,在红灯区,在钱币

  在无所不在的广告,谎言

  追逐自己制造的幻影

  为了使幻影

  呈几何级繁殖

  他们将小火苗

  引入煤,石油,乃至核裂变

  不断制作出欲望的幻影大片

  如一串串泡沫

  浮向虚幻的天庭

  现在,我时而后悔

  为何要把小火苗

  引入这污浊之世

  应该学习黑鸟

  小心地护着秘密

  隐逸世界的某处

  独自咀嚼愉悦

  与所有的智者一般

  我一直关注世界的终极

  风行二十世纪的

  宇宙大爆炸之说

  其灵感,应来自

  小火苗初时的铺展

  在人类潜意识的烙印

  现在,我来澄清大爆炸的方位

  它正奔向

  灰尘与光的混合

  一种新的混沌,轮回

  当世界宣告

  我早已死去的时候

  我与最初的小火苗

  其实仍厮守在

  世界寂寞的一隅

  那棵惟一的燧木

  虽然早已枯槁

  但仍苍劲地活着

  立于古老时间的轴心

  我每日的工作

  就是黑暗中钻火

  无论这黑暗,是来自

  乌云的遮蔽

  地球的阴影

  还是不时袭来的

  对人类的幻灭

  这真是一种愉快的惯性

  小枝在旋钻——

  一种古老的书写

  小火苗旭日般闪烁

  熄灭,再闪烁……

  一个光明与黑暗

  诞生与死亡

  交织不息的时间

  将我弯曲的身影

  播散远方

  却与远方光影中

  狂欢而迷乱的人类链接

  我一边钻火

  一边叹息

标签: 燧人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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